10日夜里九点半，美国劳工统计局照例发了10月的物价报告。数字都在：整体环比涨0.4%，核心环比涨0.3%，两个都高过市场预期。但是缺了一样东西——同比。

排版没漏。这个数是真没有。

去年10月美国联邦政府停摆，劳工统计局躺平，没能在那个月采集价格样本。同比要拿今年10月比去年10月，基期缺了，这个数就无从算起。BLS的说法是，去年的样本事后也补不回来。但这等于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个物价数字，今年只剩半张脸。

先把昨天钱的动作摆出来。数据公布后，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12月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84.2%；押50个基点的概率从一天前的1.1%跳到13.6%。两年期美债盘中冲到4.778%，收盘4.691%，一天抬了十四个基点上下；十年期盘中摸到5.025%。美元指数涨0.56%，收102.23。现货黄金跌2%，掉到4054美元。道指跌0.30%，纳指跌0.74%。

有个顺序值得留意。两年期的拉升，在九点半数据出来之前就开始了。因为几个小时前，美联储理事沃勒先讲了话：如果核心CPI环比在0.3%或者更高，并且延续前两个月的势头，12月就该考虑一次加50个基点。

0.3%是他自己划的线，而数据刚好踩在线上。

不过掉回头来说，美联储掌门沃什一贯的说法是，要等连续、完整、交叉验证过的趋势再动手，不靠单月、有缺陷的孤立数据做重大决定。这话在平时叫稳健，在眼下是个难题——交叉验证需要两把以上独立的尺子，而今年少了一把。

我把这几个百分数折了一下。0.3%连乘十二个月，1.003的十二次方是1.0366，年化3.66%。整体那个0.4%更硬，1.004的十二次方是1.049，年化4.9%。摆在2%的目标旁边，一个是一点八倍，一个是两点五倍。0.4%听起来像"这个月超了一点"。折成年率是4.9%，这就变味道了。

再算第二笔。市场给12月会议定的价，比25个基点还多一点。84.2%押25个基点，13.6%押50个基点，加权下来27.9个基点。多出来的那三个点，就是"可能来一次大的"这件事的价钱。你想想，一个还没开的会，市场已经替它把幅度算到小数点后面了。

同一天，我们这边也有个数字值得放一块看。沪指涨0.08%，可全市场四千二百多只股票上涨，九十五只涨停，跌停是零。指数没动，账户在涨。原因是这个0.08%是加权平均，几只大票把它按住了。

所以平均数这东西，在结构分化的时候最会忽悠人。做计量的人有个常识：任何温度计都会漂。所以隔一段时间得把它插进冰水混合物，看水银柱是不是停在零度上，这个动作叫定点。定点不是为了读数更准，是为了让不同年份、不同仪器、不同人量出来的数，能摆在同一根标尺上比。

达利欧在《经济机器是怎样运行的》里把经济比作一台机器——零件不多，就是一笔一笔的交易，拼起来看着复杂。这个说法顺手解释了一件事：机器为啥要靠仪表。你把机器造得再结实，仪表坏了，操作的人只能凭手感。而手感这东西，在市场上是要赔钱的。

这种事有过先例。1979年10月6日，是个星期六，沃尔克上任刚两个月，美联储发了一份公告，把操作目标从联邦基金利率改成银行准备金，实际上是盯住M1。换的理由不在于M1比利率准，而是利率这把尺子的信誉，当时已经臭大街了。CPI从1972年的3%出头，一路走到1980年的近14%，中间每一次加息，官员都说"够了"，足够把通胀摁死了，结果每一次都不够。刻度还在，没人信了。

换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1978年联邦基金利率的均值是7.9%，1979年10月到1982年这3年抬到14%上下，最高的月份超过19%；十年期美债那3年均值12.6%。两次衰退。拉美一批国家在这3年里排着队去求着谈债务重组，然后就是“中等收入陷阱”。

再然后呢？1982年10月，美联储自己把M1降级了——M1的流通速度变得不稳定，刻度又漂了。1987年，干脆不再设M1的增长目标区间。没人信了还扯它干嘛？

所以这段历史真正的信息不在于"沃尔克够硬"。而在于换尺子的代价有多大，必要性又有多大。

拉回今天。今天美国面对的一格空缺，跟1979年那种两位数的通胀确实不在一个量级，不能类比。但逻辑大差不差：一把尺子不再可信的时候，掌门的只有两条路，换尺子，或者换刻度。两条路都要有人买单，区别在于掏钱的是谁。

估计有读者会问：同比没有，就看环比不行吗？环比也是官方数字啊。

不是不行，但环比和同比，量的东西不一样。环比是差分，告诉你这个月比上个月挪了多少；同比是水平，告诉你现在站在哪一层。电梯里那块屏只显示"上行"两个字，不显示楼层，你要怎么坐？

写到这里，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一个靠数据活着的市场，对"数据不全"这件事能有多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