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友谊似乎总有一种微妙的复杂性。它可以亲密到分享秘密、参与彼此的人生，也可能因为比较、嫉妒和竞争，出现难以言说的裂缝。她们既是最懂彼此的镜照，也是最容易刺痛彼此的利刃。迷人、温暖、危险、复杂，也许同时并存。
从《还珠格格》到《后会友期》，女性的友谊仍在进化与改写。爱情被撰写了太多次，但女性友谊却无现代脚本可依。但现在，她们正学习建造一种爱情以外的特殊亲密关系。11月，新周刊深入女性友谊话题，将从多个维度持续探讨这一亲密关系。
一笔3万元的写序费，时隔八年被重新摆上台，《后会友期》当中，文吉儿拿出转账记录，王子璇却表示不记得收过这笔钱。围绕这笔旧账，网友也开始计算友情中的付出与回报。从金钱、礼物到情绪价值，成年人似乎越来越习惯用具体的数字和细节衡量一段关系。可友情偏偏是一种很难被量化的关系，有些账目可以算清，有些付出却未必能够等价交换。
题图 | 《后会有期》
作者 | 忞忞一 编辑 | L
《后会友期》刚播到第四期，就迎来了第一对明确提出“绝交”的朋友。
文吉儿和王子璇之间，横亘着一笔八年前的3万元写序费。经过几期争执，这笔旧账终于有了结果：文吉儿喜提“仅退款”，王子璇则明确表示：“我不想做朋友了。”
（图/《后会友期》）
相比之前的争论，这次多数观众的观点倒一致，大家认可王子璇的选择，觉得这段关系没有必要再勉强维系。甚至有人开始担心，节目后续会不会又安排两个人和好，让这次好不容易做出的告别变得没有意义。当然，也有人因为“文王”最激烈的争吵被删除了，直呼想去芒果“偷母带”。
两个人的争议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多的讨论，或许正在于它足够接近普通人的友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怨，不过是付出多少的计算。可惜，一笔3万元的旧账，最终以归还告终，却没有换来友情的重启。
情感到底该不该计算，又该怎么算，才能让双方都觉得公平？或许比起算清一笔感情账，更难的是承认两个人对这段关系的感受早已不同。
跨越八年的三万元
文吉儿和王子璇，一位是出版过不少青春题材文学作品的青年作家，一位是出圈作品不算少的青年演员。不过，这两位年轻人比较低调，大多数观众对这两位嘉宾可谓是相当陌生，也未曾施与过多关注。
如今回看，两人之间这场友情风波，其实从初登场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在前采环节，两人已经各自交出了对这段友情的评价。王子璇的感受是，文吉儿经常送她昂贵的礼物，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文吉儿的账本中，两人日常开销大约二八开，自己花得更多，得到的情感和物质回应却并不对等。显然，二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带着这两份截然不同的友情陈述，嘉宾们终于迎来了正式会合。文吉儿先向其他嘉宾放话，称自己一想到王子璇，就有一种生理性的害怕。如此郑重其事的表述，难免让人期待一场正面交锋。没想到，王子璇刚一出现，文吉儿却主动迎上去，问了一句：“你能抱抱我吗？”上演起昔日闺蜜冰释前嫌的戏码。
（图/《后会友期》）
真正的高潮，发生在悬崖小屋。
按照文吉儿的说法，当年王子璇得知她请另一位人士写序后，主动询问对方的酬劳。文吉儿编了一个数字告诉她，费用大约是三四万元，实际上，另一位写序者并没有收钱（不过，她后来又推翻说，她此前从其他艺人那里得知费用大约三四万元，只是对方并未收费）。
叙述几经调整、表述前后不一，尽管如此，朋友向自己收取写序费显然像根刺扎进心里，让文吉儿颇有怨言。
面对文吉儿的质问，王子璇未语泪先流。她记得当年为好友写序的喜悦，记得那时自己的忙碌和拮据，也记得20岁时的虚荣心，却对收钱这件事印象模糊。无论是出于担忧当着业内前辈和镜头被扣上“贪钱”帽子的难堪，还是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她的哽咽和顾左右而言他，无疑动摇了大家对这对友人矛盾的判断。
于是，文吉儿的心结在这场坦白与交锋中，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罗生门。无论是屋内的张泉灵、马天宇、张萌，还是屏幕外的观众，恐怕都有些云里雾里。前因后果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图/《后会友期》）
王子璇也坦承，如果确有其事，现在的自己会因此感到愧疚。但在其他观察员和嘉宾的委婉提醒下，文吉儿还是坚定地掏出保存多年的转账记录，证明这笔发乎友情的交易确实存在。直到这时，王子璇才隐约回想起来：当时自己还是初出茅庐的艺人，听从了经纪人“拿自己当艺人看”的教导。站在当时的职业身份上，收取酬劳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两人的矛盾，说大不大，说小却又格外别扭。一个对当年的时间、地点和金额记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却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至于这笔钱究竟意味着什么，当年的沟通方式是否妥当，以及双方各自的原因和难处，两个人显然也有着不同的说法。
经此一役，被昔日好友叫来参加节目时抱着和好心情的王子璇，反而被昔日好友“当众开庭”。心灰意冷的她，下山时再也没有等待文吉儿。前有《花少2》的宁静伦敦桥悟道、陈意涵车站悟道，后有王子璇的“悬崖悟道”。只是这一次，悟道的结果不是和解，而是决定不再继续这段关系。
（图/《后会友期》）
友情的账本，装不下所有付出
悬崖小屋里的3万元之争，当事人没能算明白，屏幕外的网友却上头地代为复盘。
最初，二八开的日常支出比例，听来多少有些离谱，王子璇在这段友情中是否占了便宜，也成为讨论的焦点。尤其是写序费这件事，更让她背上了不顾友情、太过计较的评价。但随着讨论深入，舆论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正如心理学教授喻丰所说，最不让金钱影响友谊的办法就是“亲兄弟明算账”。一部分网友认为，写序本就是一项劳动，即便对方是朋友，收取酬劳也未必有什么问题。相比之下，文吉儿保存跨越8年的转账记录，又在多年后在节目中当众“升堂”，这样的友情实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当然，也有不少人站在文吉儿这边。在他们看来，她未必真的在意那3万元，而是想通过这笔钱向昔日好友确认：在这段关系里，自己究竟是一个被珍惜的朋友，还是一个ATM机？
（图/《后会友期》）
讨论到这里，大家逐渐意识到，这段友情变质的核心在于观念的迥异。
王子璇曾陪文吉儿去香港，主动承担了酒店费用，后来却对这个细节全然“失忆”。文吉儿送她一双鞋来平账，可王子璇并没有把这双鞋理解为一次费用相抵，而是当作朋友真心送来的礼物。为了回应这份心意，她又回赠了超出自己经济能力的首饰。文吉儿也提及过这次香港之行，但她讲述的重点是，王子璇在订酒店时，先确定了两人那次出行的消费水平。
可见，即便是同一段共同经历，两个人记住的细节、在意的重点，也未必相同。
（图/《后会友期》）
法国社会学家马塞尔·莫斯在《礼物》中讨论了礼物交换背后的社会关系。礼物并不只是物品从一个人手中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中，它还包含着给予、接受和回报的社会义务。礼物看似没有明码标价，却可能在人与人之间形成一种隐形的情感债务。放在文吉儿和王子璇的关系中，原本用于表达亲密的礼物，慢慢成了一笔账。
人们在关系中往往会不自觉地衡量自己的投入与所得，并据此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公平。但友情中的付出又何止一种形式，从金钱、礼物，到时间、陪伴和情绪价值，都很难放在同一套标准里计算。
如果说金钱上的付出尚且可以通过转账记录找到凭证，那么友情中还有许多东西，根本无法留下收据。
悬崖小屋争执发生的前一天，文吉儿和王子璇白天已经有过争吵。到了晚上，文吉儿出现高原反应，王子璇仍然贴心地守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甚至为她揉脚。友谊还健在的那段时间，文吉儿也曾因为溺水后恐水，无法独自洗头。王子璇听说后，直接上手帮她洗了头。
这些亲密到一定程度才会发生的生活细节，也成为王子璇在这段友情中付出的另一种证明。
（图/《后会友期》）
当然，友情并不意味着必须无条件付出。AA制、借钱要还、礼物不必对等、拒绝情绪消耗，这些看似精于计算的行为，也是成年人保护自己、建立关系边界的方式。朋友当然可以谈钱，也可以拒绝不舒服的付出。
但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因为一笔账没有算清，就否定一段关系里其他真实发生过的情感？
朋友之间，最难算清的是情
文吉儿和王子璇的故事里，还有一个被反复提起的议题：谁把这段关系看得更重。
她们从相识相熟到形同陌路，前后不过三年。真正感情浓烈的时间，大概只有四个月。有意思的是，节目中两个人还曾试着给这段友情的付出做一次量化。谈到情感投入，文吉儿认为两人五五开，王子璇却认为自己付出了六成。短短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却对彼此的主动程度、亲密程度，以及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特殊位置格外在意。
王子璇回忆两人的相识时，提到文吉儿到北京后开始频繁给她发微信，是“入室抢劫”般的友情；而在文吉儿看来，王子璇收到鞋子后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朋友”，才是这段友谊真正开始的时刻。王子璇很在意，自己把朋友介绍给文吉儿认识后，反而被排除在外；文吉儿也曾表达过，自己不是对方唯一的朋友，让她感到难过。
（图/《后会友期》）
这也是女性友谊中颇为微妙的一面。人们有时会把排他性误认为唯一性，好像只有自己是对方最不可替代的那个人，这段友情才足够牢固。
法国社会学家勒内·吉拉尔提出的“模仿欲望”，解释了这种微妙的心理。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珍视的对象同样被另一个人珍视，原本的亲密关系就可能悄然出现竞争。放在女性友谊中，这种竞争有时表现为模仿、比较，甚至嫉妒。
在厉娜和许飞身上，同样能看到友情的纯粹与博弈。厉娜记得的是自己为这段关系付出的代价，她认为自己因为许飞传话说她接私活遭到公司雪藏，失去了工作和收入。许飞的心结却是厉娜的心结，她难过的是曾经亲近的人不再相信自己，转而偏信“第三人”的判断。
两个人把各自心里的委屈摆上桌面，连现场嘉宾也红了眼眶。那架装着“恨”的天平在两人相继伸手托平时，仿佛也托住了这段关系里尚未消散的情分。
（图/《后会友期》）
有人认为，《后会友期》里的关系比《再见爱人》更纯粹，毕竟，夫妻之间有孩子、房子、彩礼、嫁妆等现实利益、物质牵扯。但友情同样包含情感支持、时间投入、社会关系，只是它的责任边界通常没有那么明确。
我们究竟依据什么判断一段关系中的付出是否对等？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期待？答案或许不是停止对细节的在意，而是分清边界。
文吉儿记得一笔笔开销，也在意自己是否得到了相应的回应；王子璇回忆起这段关系时，也还记得陪伴、照顾和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刻。朋友之间当然可以计较，但如果把每一次付出都变成日后追讨的凭证，“计算”就可能变成“算计”。
王子璇目前的选择，或许没让友情迎来传统意义上的HE，但友情的路要怎么走，本就应该由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决定。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受，比一味追求和解更重要。正如张泉灵说：“我们在小屋为什么要把一根陈年的刺亮出来？因为刺埋在那的时候，我们不放过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图/《后会友期》）
当一段友情走到需要翻出八年前的账单来证明彼此关系的地步，也许比算清这笔账更重要的，是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