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孙诗卉
编辑丨周炎炎 强燕
11月6日，国家网信办会同金融监管总局通报了一批金融“黑灰产”典型案例。电商平台账号“退保吴老师”、社交平台账号“李大伟老师”“晓磊～法务咨询”被依法依约关闭。
通报显示，上述账号以“全额退保”“退保新规”为噱头发布诱导性信息，教唆投保人虚构保险公司违规事实并进行恶意投诉，借机收取高额服务费。
此外，同批被通报的其他账号，集中在“反催收”和“征信修复”两个领域不当牟利，这些案例和代理退保共享同一套逻辑：虚构身份、教唆违规、收割服务费。
今年9月30日起正式实施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以下简称“930新规”）旨在终结过去“流量优先”的野蛮生长，将金融营销拉回持牌、合规的轨道。这份新规明确禁止任何机构、组织或个人违法违规开展保险退保业务的推介、咨询、代办，从制度上直接围堵“退保黑灰产”。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930新规”落地后，两部门首次联合通报的金融黑灰产典型案例之一。
相关业内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930新规”之后，违规网络金融营销进入整顿期，平台不能再以“用户自发发布”为由置身事外。
为什么这套话术还在起作用
代理退保不是新问题。2019年首次被大规模曝光后，这条产业链经历了多轮整治，但事实上代理退保黑产在各大平台及网络空间屡禁不止，他们通过谐音绕过系统过滤、用蓝V包装身份、用私信把公开内容引流到私密对话。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此前调查发现，黑产的获客方式已经从粗放广告转向“剧本式引流”：一条“买了五年重疾险，想退保怎么办”的求助帖的评论区，会出现一批“热心网友”表示“已经成功退回90%”。真假难辨的“成功案例”营造出一种错觉：退保不难，有人能帮你。
错觉背后是真实的需求缺口。早年粗放扩张留下的销售误导保单客观存在，部分消费者确实觉得自己“买错了”。正规维权渠道举证难、周期长，当有人承诺“包退”“快退”时，一些人会选择相信。
黑产利用的正是这种焦虑。他们教唆投保人虚构违规事实、恶意投诉，用投诉施压换取退保，再从中抽取服务费。对投保人而言，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服务费——保单保障中断、再投保时年龄和健康状况已变，这些隐性成本在退保那一刻往往被忽略。
这些隐性成本，有时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浮出水面。一家中型险企法务相关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每年都会出现几起保单失效后发生重疾索赔的纠纷，一旦产生纠纷，保险公司有专门的法务团队处理，但对老百姓来说，打官司的时间、精力和举证成本，往往远超当初省下的那点保费。
更麻烦的是，这类纠纷的争议焦点通常不在“该不该赔”，而在“保单为什么失效”——是投保人主动退保，还是被黑产诱导操作，证据链一旦断裂，消费者很难说清楚。
该人士提醒，退保是投保人的权利，但权利行使的时点和方式，决定了出险时有没有兜底。
“930新规”之后，平台不能再“装睡”
这次通报的时间点值得注意。“930新规”自今年9月30日起正式实施。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等八部门共同发布该办法，以“权责归位”为逻辑主线，让金融机构、第三方平台、消费者各自的角色清晰、各归其位。
过去整治代理退保，抓手主要是持牌机构，平台的责任相对模糊——账号是个人注册的，内容是用户发的，平台可以说“不知情”。“930新规”之后，这个理由不再成立。
“930新规”明确，第三方互联网平台接受金融机构委托为金融产品网络营销提供服务，应当加强巡查、监测，发现营销宣传内容违反规定的，应当立即停止信息发布服务，并向有关监管部门报告。平台对金融类账号的资质核验和内容审核，从“可以管”变成了“必须管”。
从平台的实际动作看，“930新规”发布前后的清退力度确实在升级。
小红书9月披露的数据显示，近半年累计清理违规笔记超101万篇，处置违规账号15.7万余个，仅违规境外保险营销一项就专项处置1000多个账号、3000多篇笔记。
抖音自2026年7月启动“理财师”黄V认证全量下线工作，已完成6888个认证账号清退，三季度处置财经违规内容超4.5万条。
数据说明平台有能力识别，问题在于此前是否有足够动力。“930新规”把“动力”变成了“责任”。
但封号的速度未必赶得上换马甲的速度。“退保吴老师”被关停，不代表“退保张老师”不会出现在另一个平台。
业内人士指出，“打地鼠”式的治理只是第一步，更深层的治理在于平台能否建立常态化识别机制。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930新规”不仅要求平台“管内容”，还要求平台“管资质”。新规要求，金融产品网络营销必须通过金融机构自营平台或其在第三方平台合法开设的账号进行，营销人员应为金融机构从业人员并具备相应资格。
这意味着，那些以“老师”“法务咨询”为名、实则无任何金融资质的账号，从源头上就不具备开展金融营销的资格。闲鱼上的“退保吴老师”、快手上的“李大伟老师”，恰恰是这一条款的典型反面样本。
司法信号在收紧
监管层面的力度在近年来明显升级。据公安部2025年12月发布会通报，2025年6月至11月，公安部会同金融监管总局部署17个重点省市开展集群打击，全国公安经侦部门共立案查处金融领域“黑灰产”犯罪案件1500余起，打掉职业化犯罪团伙200余个，涉案金额累计近300亿元，保险领域非法代理退保理赔是重点打击方向之一。
司法信号同样清晰。2025年9月两部门联合发布的第一批典型案例中，林某某、马某某以“全额退保”“高额退保”为诱饵吸引投保人，杜撰保险公司及业务人员违规的证据，向监管部门反复投诉施压，胁迫保险公司支付现金价值之外，相当于保费总额60%至100%的高额补偿款，两人从中抽成保费总额的20%至30%。2020年12月至2023年4月期间，两人共为115名投保人恶意办理退保，非法获利48.96万元，造成保险公司经济损失217.62万元。法院以敲诈勒索罪判处林某某有期徒刑十一年、马某某有期徒刑十年。
2026年1月发布的第二批典型案例，则揭示了另一条变现路径。宋某经营某保险经纪公司分公司，招募18名“工具人”投保人，在无真实投保意愿、无续保能力的情况下，投保20份10年期年金险和8份20年期重疾险，总保费1763万余元，随后在投保后一个月至一年内集中退保，套取保险公司支付的高额佣金。经审计，28份保单的退保金额加佣金合计2348万余元，保险公司实际损失584万余元。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宋某等七人有期徒刑一年至十年六个月不等；宋某因在缓刑考验期内又犯新罪，被撤销缓刑、数罪并罚，最终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两起案件，手法不同，罪名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变化：代理退保不再被当作普通合同纠纷处理。林某某案是“投诉施压型”——靠恶意投诉逼保险公司就范，定的是敲诈勒索罪；宋某案是“套佣型”——靠短期退保套取佣金，定的是合同诈骗罪。当行为具备“非法占有目的”和“组织化运作”特征时，刑事打击不会缺席。
国家网信办、金融监管总局在通报中提醒广大网民，要牢固树立诚信理念，增强防范金融风险意识，切勿轻信“债务协商”“全额退保”“征信洗白”等不实信息，警惕各类“代理维权”骗局，切勿轻易向陌生人支付费用或提供个人敏感信息，守护好自身财产和信息安全。
编辑丨金珊 实习生陈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