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一天，克罗地亚萨格勒布郊外还是一片工地。宝马集团（BMW Group）的几位高管站在泥土和脚手架之间，听这家年轻供应商的创始人讲他的计划。公司创始人Mate Rimac伸手一指不远处几根刚立起来的水泥柱：不管宝马最后签不签合同，他都会在这里，为宝马建一条高产量的电池生产线。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彼时的Rimac Technology，还只是一家以电动超跑闻名的小公司；而它要争取的，是全球最知名豪华车企之一的电池订单，对手里还包括规模庞大的中国电池厂商。

从电动超跑起家的工程师

要理解这个承诺，得先认识Mate Rimac这个人。

他是那种典型的工程师型创业者，痴迷速度，也痴迷电。公司最早靠电动超跑闯出名堂，那些马力惊人、产量稀少的车型，让外界第一次知道，克罗地亚有个叫Mate Rimac的年轻人，能把电动车做得又快又极致。

但超跑是门小生意。Mate Rimac真正想证明的，是自己不止能造几辆昂贵的玩具，还能在主流汽车工业的牌桌上坐下来。电池，就是他选择的入场券。

超跑能为他赢得名声，却很难支撑起一家公司的体量。那个市场太小，每年交付的数量有限，供应链也围绕着小批量、高成本运转。Mate Rimac很清楚，想让公司真正长大，就得证明自己能服务那些一年要卖几十万辆车的主流车企。

然而，这张入场券并不好拿。根据SNE Research的数据，中国电池厂商合计占据全球汽车电池市场超过70%的份额，原材料、制造规模和成本优势都在他们一边。

“要拿下这笔订单，我们必须在技术和商业上都比市场上的所有人更强，尤其是电池领域，和中国竞争并不容易。”Mate Rimac后来对《欧洲汽车新闻》（Automotive News Europe）说。

他面对的，是一场看起来实力悬殊的较量。

合同没签，先把工厂建起来

宝马没有轻易点头。车企的流程很严谨：先做原型，再评估供应商，反复考察之后，才会把量产合同交给谁。在最终定点之前，没有谁会给Mate Rimac任何承诺。

Mate Rimac却选择先把自己推出去。2021年那次工地访问时，他已经悄悄把宝马产线的初步布局，画进了新工厂的设计图里。换句话说，哪怕最后宝马不选他，这笔建厂投入也已经花了出去。

这是实打实的财务风险。在很多成熟供应商看来，这是一步险棋：把钱压在一个还没到手的合同上，一旦落空，损失只能自己承担。Mate Rimac不是没有算过这笔账，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在宝马这种车企面前，口头保证没有多少分量，已经动工的产线，才更能说明他到底有多想做成这件事。

从原型样件到最终定点，中间是漫长的考察。宝马要看的不仅是电池能不能在测试里达标，更是这家年轻公司能不能在之后几年里始终如一地交付。Mate Rimac愿意把工厂提前建好，等于提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给了他们信心。他们看到我们是真的投入，时间上也可行，工厂能在他们量产启动（SOP）需要时准备好。”Mate Rimac回忆。

他相信，正是这股劲头，把自己和那些更谨慎的对手区分开。“他们看到了我们的热情，以及超额交付的渴望。”

豪赌兑现：宝马i7下线

豪赌的结果，是新款宝马i7。

今年4月的北京车展上，这款电动豪华轿车亮相，成为首款搭载Rimac Technology联合开发电池系统的宝马量产车：宝马第六代圆柱锂离子电芯，配上Rimac Technology第五代模块化电池技术，容量、续航和充电速度都有提升。

对Mate Rimac来说，i7的意义不止于又一个客户。宝马把第六代圆柱电芯这样的核心技术放进联合开发，意味着这家百年车企真正认可了他的工程能力，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外围的加工方。

光鲜的产品背后，是更硬的考验。Mate Rimac必须从零搭起一套全新供应链，并在萨格勒布附近的园区让两条产线真正跑起来，达到宝马对质量、成本和产量的严苛要求。宝马项目在一座90,000平方米的工厂里占了15,000平方米，整座工厂约七成产能，都留给了多家车企的电池订单。

“我们以创纪录的时间，开发出一套高压电池系统，把新一代圆柱电芯的全部潜力释放出来。”他在新闻稿里写道。

如今，Mate Rimac每年为宝马i7生产48,000套电池系统。当年工地上的那句承诺，变成了流水线上成批下线的产品。

客户来了，新的困惑也来了

信任一旦建立，客户就跟着来了。

保时捷（Porsche）在911 GTS T-Hybrid上用了他定制的1.9千瓦时、400伏电池包；沙特电动车初创企业Ceer，把整套电驱系统交给他；还有两套新电池系统在推进，其中一套仍属于宝马。自家的Nevera电动超跑和Bugatti Tourbillon，也用他的组件。

这些订单不是同时到来的。愿意相信他的客户里，有同样追求极致性能的同行；随着宝马项目落地，越来越多车企开始把更核心的系统交给他。一个年轻供应商的信誉，就这样在一次次交付中累积起来。

Rimac Technology目前手握价值50亿欧元的客户签约订单。Rimac集团作为控股平台，旗下拥有超跑合资公司Bugatti Rimac、储能业务Rimac Energy，同时也是欧洲自动驾驶出租车企业Verne的重要投资方。

但坐在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Mate Rimac开始想另一个问题：汽车这门生意，还要继续扩张吗？

他给出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他不想把公司做成一家什么都生产的庞大供应商。“现有的产品组合，就是我们想要的位置。”他说。公司专注电池、电驱、电子和软件，这几项已经足够。

看向汽车之外

“在供应汽车行业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了我当初所有的设想。”Mate Rimac说，“所以我们正在研究，如何把这些技术应用到其他产业。”

从一个在工地上指着立柱许下承诺的年轻人，到宝马的电池伙伴，再到打算把一身本事带出汽车圈，他的故事还在往下走。只是这一次，他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和当年那几根立柱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