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响起的那一刻，解说员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冠军属于大连！
时隔21年，中超冠军终于回到了“足球城”大连。
谁都没想到2026中超会以这样堪称神迹的剧情收尾。赛后，#大连英博狂追18分夺中超冠军 和#成都蓉城7次错失冠军点 的热搜同时登榜。光这两句话，就几乎说明了一切，这样的大逆转夺冠，在世界足坛主流联赛史无前例。
作为争冠的两支队伍，大连英博和成都蓉城在近两个月都选择了流量最高的打法。在最后一轮比赛之前，成都蓉城曾经多达18分的积分优势只剩下3分，他们最后一轮在济南客场对阵山东泰山，还是拿1分就能夺冠；大连英博则主场对天津必须赢球，同时成都输球，才能逆转夺冠。
2026中超收官战的最终结局，悲喜两重天。（图/社交媒体截图）
起初大连对冠军还没有什么想象，但随着成都一次次错失机会，形势发生了极其戏剧性的逆转，落后18分抹平并反超，完全是一种职业编剧都不敢写的戏剧性。
开场仅仅十来分钟，成都迅速落后，而大连进球了。一场奇迹的开头。
紧接着大连被天津扳平，成都则已经1：3落后于山东。山东堪称仁至义尽，成都则再再再再再再一次失去了主动权，但只要这个比分保持到终场，成都依然能夺冠。奇迹怕是要中止了，但似乎也合理。
然后，大连的廖锦涛打进一球，整个梭鱼湾体育场甚至整个大连都炸开了。直到大连3:1锁定胜局，成都2:3输掉比赛，这场漫长而不可思议的联赛追逐战终于落下帷幕。
而我也到了理解两边的年纪——既为足球城大连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一路追赶，终于夺回时隔21年的冠军奖杯而高兴；也为成都浪费了几个月的，近在眼前的，只要其中有一个错误不出现就能夺冠的遭遇而惋惜。
一场疯狂的奇迹底下，几人欢喜几人愁。
2026中超梗王的悲情之旅
早在9月初，成都的冠军庆典物料就已备齐，包括横幅、纪念徽章和队徽上加星的冠军纪念队服。
从8月份开始，成都夺冠几乎板上钉钉。（图/社交媒体截图）
这些提前准备源于巨大的优势：球队在赛季中段打出了12轮11胜1平的战绩，在先赛一场的情况下领先第二名14分，后来优势一度扩大到18分。至此，讨论可能提前几轮夺冠，该用什么方式迎接此地的第一个中国顶级联赛冠军荣耀，非常合理。
此时的大连还没有想到，他们有机会参与冠军角逐。
要知道，成都足球上一次出现在顶级联赛还是2011年，而成都蓉城2022年才回到中超。2024年他们拿到联赛季军、第一次打进亚冠，有了更进一步的基础。
然而在几乎要触碰到冠军的时候，坏消息来了。
9月6日，队长韦世豪赛后与球迷发生冲突，被追加停赛3场，赛季报销；拜合拉木累积黄牌停赛。随后，蓉城的冠军点从9月一直丢到10月，最终在11月8日最后一轮酿成苦果。
韦世豪在联赛最后阶段的缺阵，客观上为成都丢冠埋下了种子。（图/社交媒体截图）
在不输球就能夺冠的情况下，成都浪费了接下来所有的机会：主场对天津津门虎，一场平局就行，没拿下；客场对上海海港，依然是平局就加冕，结果输0比3，先后总共七次（包括今天的最后一轮）“打平即夺冠”的机会，成都一个都没抓住，比国足曾经的预选赛魔咒还要邪门。
回看10月24日，成都蓉城在凤凰山迎来了唯一的争冠对手大连英博，此时戏剧感已经拉满，又是打平就夺冠。彼时4万人挤满看台，东看台拼出“ONE CITY ONE HEART”的Tifo，结果成都上半场拿到点球，踢丢，紧接着下半场丢球，补时阶段胡荷韬打进一球，但VAR显示越位。
已经离场的成都球迷听到进球的消息都兴冲冲地跑回来，一看比分依然0比1。
成都与山东比赛结束后，成都球迷紧张地拿着手机关注大连与天津的比赛。（图/网络）
联赛下半程的数据，比比分更让人难堪，蓉城在近12场比赛中只赢了3场，主帅阿洛伊西的调整和整支球队的心态都被反复质疑。
跟着成都悲剧命运动荡的，是一批环中国旅游的物料。据媒体报道，从9月初到10月中旬，成都的夺冠庆典物料跟着球队四处奔波，累计运输约6000公里，快要赶上上海到莫斯科的直线距离。
另一顶成都和大连都可能被扣上的帽子，是“最水冠军”。赛季初，足协对9家俱乐部开出扣分罚单，海港、申花、泰山、国安等传统强队分别被扣5到10分。带着积分优势起跑的蓉城要争夺队史第一冠，困难当然少了很多。
水冠的说法由此而来。最后一轮之前，蓉城输了7场、英博10场，无论是谁最终捧杯，2026赛季都会产生中超历史上负场最多的冠军。但水冠也是冠，任何条件下拿到的冠军，都是在现有条件下拼搏而来的结果。
但丢掉冠军，会让这个本来开局有提前优势、中段有巨大领先的历程，变得很是黑色幽默，新王变梗王。
媒体和公众也在关注这个收官，这个充满看点的收官之战，实际上是近两个月成都用一次次抽象丢冠的发挥攒出来的。但在中国足球如此平淡的当下，中超争冠拖到最后一轮，一座等待冠军三十年的城市和一座回忆荣光二十年的城市，在最后一轮爆发出超高关注度，这样的素材和谈资其实并不多见。
这赛季中超球市也在回暖，场均观赛人数比往年有所上涨。在中国足球与中超已经如此式微，中国足球崛起之路依然漫长坎坷的背景下，中间这些像整蛊一样的剧情反而成了看点，成都这两个月的折磨和大连最后的逆转胜利就是其中之一。
从领先18分到拿不下这最关键的1分，这两个月成都像把能开的玩笑都开了一遍，但悲剧之处在于最后一次玩笑也是最致命的玩笑，给他们这赛季的经历钉上了悲情而可惜的标签。
话说回来，看着大连人最后疯狂庆祝的场景，有人愿意看、愿意骂，愿意去现场和在电视机前为一座城市的荣耀付出真情和泪流满面，总归不是坏事。
足球之于城市，依然无可取代
成都人对冠军，依旧没有具体的画面。
自1994年甲A元年开始，四川全兴的黄色球衣是一代人的记忆。在前网络时代，1995年的“成都保卫战”举国皆知，球迷连夜排队买票，体育场里挤得站不下人，赛后胜利大逃亡的悲壮和狂欢，这阵仗放在2026年都很罕见。
当年的全兴，最好成绩是1999年甲A第三名，而当时的大连万达在甲A赢球如家常便饭。大连和成都的足球叙事通常不在一个语境里，一个是争冠组和王者，一个是搅局者和保级队，但他们各有各的故事和英雄，也用他们的叙事影响着所在城市和关心他们的人。
成都球迷泪洒现场。（图/社交媒体截图）
后来全兴退出，球队解散，成都足球自此沉寂十几年，直到2022年成都蓉城踢上中超，新一代的四川球迷才续上了老全兴留下来的那些念想。
我从老甲A时代开始看球，从足球新闻里知道四川是个火爆、江湖气息浓厚的地方，还知道了“袍哥”这种地域色彩浓厚的词语；而大连则像它的一袭蔚蓝色战袍般宽阔、大气，老是拿冠军。四川全兴的黄色球衣、成都保卫战的看台、满场“雄起”的喊声，是我童年时对四川最初的印象。
我对全球城市的启蒙基本都来自足球。那时候信息来源少，只有电视、报纸和贴满墙的球星卡，是足球让我一个小镇孩子知道了哥本哈根、佛罗伦萨和曼彻斯特这些遥远的城市。球队的名字总是先于城市进入我的记忆，城市的位置是后来才在地图上找到的，去那儿旅游、具体地感受它是更后来的事情。
这些感性认识在我无意识时就进入了我的生命，也形塑了我对这些陌生城市的认知。城市和足球给我的东西，和今天凤凰山、梭鱼湾给新一代球迷和市民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珍贵的。
这赛季积分榜大幅度领先的时候，成都早已经开始想象夺冠庆典怎么搞。但自冠军点一个个丢掉之后，大家想的逐渐变成了“千万别把到手的冠军弄丢”。这种想赢怕输的心态变化乃是体育界的大忌，无数比赛都印证了这一点。最后落到场上，就是在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情况下总是畏首畏尾，不敢进取。我在看了七次成都蓉城球员在赛后不可置信的表情、媒体无从下笔的反应之后，已经有些不忍心再戳痛他们了。
我们老是说底蕴，底蕴是一种“我拿过冠军，知道这是什么过程和滋味”的底气，是一种相信自己能夺冠、对手会犯错的从容。经此一役，大连拿了九座顶级联赛冠军，1994年万达拿到甲A元年冠军，1996到1998年又夺下三连冠，实德则在2000、2001、2002和2005年又拿了四座。
但在2005年之后，冠军再没回过大连。实德退出，大连人在2024年初解散，这个闻名中国的足球城一度没有顶级联赛球队，直到英博在2026年补上了最新一冠。虽然中间空白了太久，但我小时候听了许多年的大连王朝，终于有了新篇章。
混进成都主场的大连球迷，在赛后举起了“大连必胜”的围巾。（图/网络）
这里还有一段两队旧事。2022年1月，成都蓉城在冲超附加赛里1比0击败大连人，两回合2比1，成都足球时隔十年重返中超，大连人则降了级。这一次算是大连隐忍的、鲜为人知的复仇。
大连英博的来路当然不容易。这支球队2024赛季还在中甲，从业余联赛一路打起，三年完成三级跳，最后在60951名观众面前冲超成功，上赛季在中超刚排到第10，堪堪保级，这个赛季则紧追成都直到最后一轮，在整个赛季梭鱼湾场均接近6万人，单场最高61616人的球市下，我们依然能看到大连足球的底色。
（图/新华社）
支撑这个数字的是大连50多万足球人口、上千个球场，以及老球迷们传下来的习惯。小时候被父亲架在脖子上看球，长大以后带着孩子、扶着老父亲再来看球，这是很多大连人的日常。
虽然丢了冠军，虽然极尽遗憾，但成都这边也一样。凤凰山本赛季主场常常满员，4万人的鼓点、红白拼图、赛后留在场地中久久不去的人群，不会因为这一次丢冠就消失。
明年联赛重开，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没有空位的坐席，北京、上海的人们会回来，重回顶级联赛的广州人会回来，奇迹般夺得冠军的大连的人们会回来，奇迹般失去冠军的成都球迷也会回来。一切重新开始。
这就是城市足球和国家队最不一样的地方。国家队的比赛四年一个周期，输赢当然是大事，但也是阶段性的。城市球队每周踢一场，输赢是一种日常，是一种需要及时消化，重新开始的心态。城市精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此处看球呐喊，也在此处生活，虽然历经了疯狂的喜悦的沮丧的几个月，但明天又是新的，各地的球迷总有新的期盼。
城市联赛这几年最能说明这一点。2025年的苏超场均上座近3万人，比不少职业联赛还高，“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成了全网流行语，这个意义早就突破了足球本身。后来，“湖南超”“东北超”等其他省份和地区的城市联赛，虽然没有火遍全国的热度，但同样开始进入当地居民的休闲时光。
这让我想到最近广州豹冲超成功，消息出来，纯血恒大球迷、纯血广州豹球迷、乐见广州足球复兴的球迷和关心足球的路人都有意见。广州球迷联盟发了一份声明，标题是“名非所系，忠有所归”，明确表示不会支持广州豹。有老球迷说“一生一队，不认新军广州豹”；也有球迷反过来问，恒大淡出之后，广州足球的命脉难道就没人能继承了吗？
这些争论没有标准答案，大家都很执着地在寻找一个共识，即一支球队凭什么代表一座城，一座城市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球队。成都和大连用这一个赛季的疯狂进程和赛后的悲喜两重天给出了答案，就是球队的赞助商和名字可以改，多年来的战绩可以起伏，但居住在此的人、选择关心它的人会为了它较真，会动情甚至动怒，去争一个究竟，找一个归属。
足球很重要，但凝聚一整座城市精神的东西显然更重要。
祝贺大连球迷，也抱抱成都球迷。下一季再见。
作者 | 腾宇
编辑 | 贾小凡
题图 | 大连英博足球俱乐部官方微博
校对：严严；排版：高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