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北京11月4日电(钟兴真)“想不想发财？”“给我几分钟，我们交流一下。有可能三年赚一百万的事业，要不要了解一下？”
这是今年10月在西安举办的一场“千人产品说明会”上的内容。这类以暴富预期吸引消费者的话术，并非这一场会议独有。
2026年3月以来，中国新闻网《民生调查局》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先后加入东方药林、圃美多乐活、达渼天下等多个品牌的产品营销代理群。截至发稿，累计加入微信群聊超10个、旁听腾讯会议超20场。
记者发现，东方药林药业有限公司、圃美多乐活(中国)有限公司等持牌直销企业的营销人员群体中，在常规直销之外还并行着一套相似的体系化模式：购买即可代理，发展下线能拿提成，层级越多、收益越高。而“达渼天下”相关产品的经销企业陕西金觉海商贸有限公司，虽未取得直销经营许可证，但其营销人员的运作方式与上述持牌企业高度相似。
这套“层级越多、收益越高”的营销体系如何运转？为何不少人趋之若鹜？对此，中国新闻网《民生调查局》记者进行了调查。
每日更新密码的“网络研讨会”
福建漳州的陈可最近在为父亲发愁。今年5月，父亲在小区业主介绍下免费体验了达渼天下的草本抑菌膏，随后被拉入推广群。
“父亲经常参加达渼天下的腾讯会议，每场约1小时，参会者以中老年人居多。”陈可告诉记者，该团队长期组织成员在腾讯会议听课打卡，还宣传其销售的“消字号”产品可实现近视摘镜，改善干眼症、白内障等多种眼病。
记者注意到，不止达渼天下，东方药林、圃美多乐活等品牌也有相关的线上会议，部分会议在线人数甚至超千人。
“护眼就是痛点，护眼就是护国。”“简单、听话、复制跟着走，就能成功！”“一头猪进来，出去就能变成火腿肠。”尽管品牌不同，但这些会议的内容却大同小异。
在面向代理和意向客户的内部会议中，他们互称家人、老师，强调“感恩”“大爱”“坚持就能成功”等，分享产品使用效果或创业心得。这些会议多以“网络研讨会”为名，部分品牌如东方药林还会每日更新密码，并在早会结束后设置复盘环节。而在一些公开的会议中，内容则以相对合规的健康科普为主。
陈可透露，除了线上会议，今年5月营销人员还曾给她发过名为“千人产品说明会”的线下活动邀请，每人需缴纳299元场地费。记者在群聊中观察到，10月13日至15日，达渼天下再次在西安举办了“千人产品说明会”，本次每人收取场务费999元，宣称补贴“价值3000元的10盒产品”。
这并非个例。今年3月，苏欣的母亲就曾在圃美多乐活营销人员的邀请下，到长春参加线下活动。“活动费用正好是一盒产品的价钱399元，到场参加后会送一盒等价的产品。”苏欣说，活动持续约一天时间，内容以产品说明、成功案例分享等为主。记者观察到，东方药林也曾多次举办类似活动。
记者在商务部业务系统统一平台查询发现，圃美多乐活(中国)有限公司、东方药林药业有限公司均为直销企业，截至10月20日，备案在册的直销培训员分别为2人和5人。
“直销是直销企业招募直销员，由直销员在固定营业场所之外，直接向最终消费者推销产品的经销方式。”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夏颖指出，上述培训体系与正规直销培训存在本质区别，已不属于合规直销范畴。
她表示，根据《直销管理条例》和《直销员业务培训管理办法》，正规直销培训只能直销企业组织，由取得直销培训员证并经商务部备案的人员授课，培训内容应以法律法规、业务知识、职业道德为主，不得含有欺骗、误导性内容，同时培训免费且公开。
与东方药林、圃美多乐活不同，达渼天下®草本抑菌膏的相关经销企业陕西金觉海商贸有限公司、生产企业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并未获得直销经营许可证。不过，其营销体系的运作方式与前述持牌企业呈现出相似性。
三年赚一百万？层级裂变的诱惑
“我们骨干群里，有的人一天啥也没干，就2500元到账。”张云是圃美多乐活经销产品“圃式生活百草植萃滋润眼部精华乳”的一名高级经理，她告诉记者，团队里不少人通过代理产品获得可观的收益。
创业成功的氛围无处不在。记者在多个品牌的营销代理群观察到，几乎每卖出一单产品，群内就会报喜，刷起大拇指。这些产品普遍实行购买即代理的模式，意味着购买产品后，便可向外售卖该产品，甚至能发展下线，组建自己的销售团队。
在氛围的驱动下，陈可的父亲动了“干事业”的念头。陈可告诉记者，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是“裂变”——发展下线，并计划投入1.5万元购买100盒产品加盟。“父亲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赚钱时机，要赶紧抓住，甚至想把我们也发展为他的下线。”
而另一边，今年60多岁的王兰，现在已经是东方药林“视动力”板块的高级经销商，距离门槛为购买3000盒产品的特级经销商只差400盒左右。她告诉记者，购买一盒产品就能成为特约经销商，拥有产品“分享权”，且无需签订任何合同。所谓分享，就是售卖产品。王兰介绍：“你或你的下线卖出去，你都有收益。初级经销商分享一盒，后台秒到账140元，中级经销商分享一盒秒到180元。”
她强调，层级越高，收益越高。平台的业绩永久累积不清零，自用越用越省钱、分享秒到账，无需大投资。“这个就是牙签撬地球。只要坚持，都能拿到结果。”
记者就产品销售模式、计酬形式及业务培训等问题，通过公开联系方式多次联系东方药林药业有限公司、圃美多乐活(中国)有限公司等企业，截至发稿，上述企业均未就采访问题作出答复。
值得注意的是，达渼天下®草本抑菌膏的经销企业陕西金觉海商贸有限公司是今年5月成立的一家小微企业，注册资本10万元，目前尚无公开的联系方式。记者于10月19日向其工商注册地址寄送了采访函，截至发稿亦未获回应。此前，该抑菌膏的经销商为陕西天一道商贸有限公司，而该公司已于今年6月注销。
“以购买商品绑定代理资格，本质是变相设置入门费。”南京大学社交商务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董伊人指出，这种模式之所以屡禁不止，甚至愈演愈烈，本质是企业、代理商、参与者三方的利益诉求高度契合，同时叠加监管的客观难点，形成了“打而不死、死而复生”的恶性循环。
他进一步分析，对企业而言，该模式无需搭建复杂的线下渠道、无需投入高额的品牌营销，仅靠一套层级计酬规则，就能让代理商自发裂变，降低获客成本。对于代理商，这种模式给了普通人“低门槛创业、躺赚下线提成”的暴富预期，甚至很多人自己不用产品，纯靠拉人头赚提成；对于消费者来说，少量投入就能换取创业机会，很容易被高收益的噱头吸引入局。
夏颖也强调，这类模式的核心不再是卖货，而是偏向“拉人头”。法定直销是单层次计酬，而多级代理、分级计酬是典型的多层次团队计酬，存在触碰《禁止传销条例》红线的风险。
投诉难背后，私域营销给监管带来五大难点
面对这些营销乱象，监管取证并不容易。
陈可对此深有体会。今年5月，她依据产品包装上的相关信息，通过12315向陕西省西安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经开区分局，投诉了达渼天下®草本抑菌膏的生产企业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希望能“查处该产品的虚假宣传行为，防止更多人被骗”。
然而，该投诉并未受理。有关部门给她的回应是：经核查，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未生产“达渼天下®草本抑菌膏”商品；建议向事发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或者公安部门投诉举报。
不过，达渼天下的一位营销代理人员告诉记者，该抑菌膏的经销商为陕西金觉海商贸有限公司、生产企业为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他提供的授权书显示，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授权金觉海在全国销售其公司出品的达渼天下®草本抑菌膏，并负责办理此产品的销售、宣传及售后服务相关事宜。
记者就此事致电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的公开联系方式。对方表示，该产品确实为企业生产，近期“生产还暂时停着”，公司作为生产方仅能确保该产品的抑菌率符合标准。至于将消毒产品用于眼部、营销人员的宣传内容等问题，对方表示无法直接答复。
为何监管部门却说企业未生产？10月26日，西安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经开区分局向《民生调查局》记者回应称，接到消费者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后，单位工作人员对陕西初美健康产业有限公司进行了现场核实，核实期间，在该公司生产线和库房未发现“达渼天下抑菌膏”，基于此对消费者投诉进行回应。
不过，在后续对该公司生产情况的进一步核实中，监管部门发现其在2026年1月到6月共生产6批次“达渼天下抑菌膏”，并由陕西福晶道商贸有限公司、陕西金觉海商贸有限公司负责销售。
这只是监管难的一个缩影。
“私域营销的封闭性、隐蔽性和跨地域性，给监管带来了线索发现难、证据固定难、链条追溯难、管辖权争议、法律定性难五大难点。”夏颖指出，海量分散的私域社群、私密直播间形成“信息茧房”，外部监管力量难以渗透，很多案件只能靠受害者举报才能发现，主动发现的比例很低。
她分析，这类模式通常跨地域运作，参与者遍布全国，相关部门的管辖权限于本地，容易出现“看得见的管不着，管得着的看不见”的局面。若受害者向属地监管部门投诉，还可能因主体在外地而难以立案。
董伊人也表示，违规模式突破了属地化、分业态的传统监管体系，市场监管、网信、公安、平台方之间的执法权限、数据共享存在壁垒，要形成全链条协同的打击合力并不容易。“个人号发布的违规内容，如何界定是企业授意的职务行为，还是个人的独立行为，在司法实践中存在较大的认定争议。同时，私域场景的层级计酬、拉人头行为，如何与合法的经销商渠道管理、团队激励做区分，法规未给出明确的实操边界。”
他进一步指出，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直销管理条例》《禁止传销条例》等法规，主要针对传统线下经营、公域广告场景制定，对私域社群、朋友圈、线上会议、一对一私信等新兴场景的违规行为，尚缺乏明确的执法细则与认定标准。
相关制度正在修订之中。2026年5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禁止传销条例(修订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修订稿明确“网络传销”定义，将网信、通信、人民银行、金融监管等部门增列为打击传销相关部门，新增涉传资金监测措施，引入信用惩戒，并将罚款由定额罚为主修改为以违法所得的倍数处罚为主。
“未来行业发展须重新树立产品为根、合规为底、消费者为中心的价值观。”董伊人表示，从法规监管、企业、行业、公众多维度共同发力，才能走出当前的困境，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文中陈可、苏欣、王兰、张云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