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维斯
2025年11月10日,李凤刚以北京现代成立24年来首位中方总经理的身份走马上任时,现代汽车全球CEO穆厚载曾给外界留下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承诺:“让更了解本地市场的人运营本地市场。”
然而,历史的钟摆没有给改革留下足够的耐心。短短355天后,随着李凤刚在2026年11月1日正式离职,这场轰轰烈烈的权力更迭戛然而止。它留下的不仅是一地鸡毛的销量报表,更是合资车企在时代巨浪前无法逾越的制度鸿沟。
错位的期许:当高层更迭沦为权宜之计
复盘这短短一年的任期,北京现代内部并非不认可李凤刚的个人努力。在上任后的头两个月里,他曾带领团队打出了一波亮眼的行情,2025年全年21万辆的总体销量(同比增长14.8%)让外界一度看到了一丝回暖的曙光。
然而,这种经营层面的微澜,根本无法对冲新能源转型大潮下的结构性溃败。当2026年北京车展上,北京现代孤注一掷推出集结1500人中国本土研发团队、宁德时代电池与Momenta智驾、打出9.99万元限时诚意价的纯电车型“艾尼氪V”时,市场却给出了极其残酷的回应——首月上险量定格在区区135辆。
比产品滞销更致命的是内部治理的停摆。据知情人士透露,由于中韩股东双方在核心战略与财务收益上长期无法达成一致,北京现代的年度销量目标在一轮轮拉扯中直到2026年9月才勉强敲定。这意味着在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这家合资公司的核心业务、促销方案和供应商付款近乎陷入“空转”。目标未明,千军万马如何在前线冲锋?
权力边界的悲剧:“请韩方吃饭”的无奈
外界常常将北京现代的崩盘归咎于销量失利,将李凤刚视作又一个背锅的“悲剧英雄”。但深入剖析其管理架构便会发现,这场改革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虚构”色彩。
李凤刚本人曾吐露过一句无比辛酸的行业大实话:“我相当一部分精力,用在了‘请韩方研发团队吃饭’上。”这话击中了所有传统合资车企本土化改革的命门:当名义上的总经理全权统筹生产、销售与企划时,真正的决策权、供应链主导权以及技术审批通道,依然牢牢锁在韩国首尔的总部抽屉里。
看看当下的行业格局,大众安徽将整车研发与供应链彻底整体迁移到中国,丰田推行RCE体制由中国首席工程师全面主导,反观北京现代——
一是供应链桎梏难破:尽管艾尼氪V引入了部分中国本土供应商,但电机、电控等核心三电系统依然高度依赖韩国本部及起亚体系,韩系供应商占比高达70%。这直接导致其新能源车成本比本土竞品高出15%至20%,“价格战”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二是审批机制漫长:燃油车的常规改款需要经过韩国总部繁复的合规与技术审批,伊兰特的改款硬生生比国内同期竞品拖慢了近一年,商战如火,商机稍纵即逝。
三是战略意图的本质错位:中方股东期盼的是销量、份额和长远生存;而韩方股东的底线是在有限资金投入下维持一个稳定的海外收益基地。在现代集团全球的棋局中,北京现代21万辆的销量里有高达8.2万辆是面向全球的出口(占比近四成)。中国市场更多被总部定位为“高效的出口制造基地”,而非生死攸关的核心阵地。
沉重昭示:合资旧制的破局密码
李凤刚的离去,本质上是北京现代深层矛盾的一次被迫外显。在一个股东战略优先级存在根本分歧、治理机制形同虚设的合资体中,本土化人事安排如果缺乏落地的制度条件,换任何神仙来坐这个位置,都难以摆脱被权力边界死死压制的命运。
合资车企的黄金时代早已随风消逝,28.2%的合资整体市场份额正在加速坍塌。对北京现代而言,频繁撤换总经理、寄希望于某位“救世主”式的职业经理人,不过是刻舟求剑。
真正需要的,不是又一个被寄予厚望却动辄得咎的“李凤刚”,而是一个能真正把决策权、技术主导权和利益分配权交出的环境。否则,下一个总经理面对的,依然只能是首尔冷冰冰的审批邮件和无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