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中共中央、国务院在《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中指出“在确保安全前提下，推动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健康有序发展”。把这个表述放回到低空经济两年多的发展脉络中，能够看到一个明显的变化：政策语境正在从“培育打造”转向“健康有序”。这一转变的含义是低空经济发展将进入新阶段。

一、近三年低空经济走过了什么？

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打造低空经济等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低空经济成为热词。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被赋予新增长引擎的期待，业内也因此把2024年称作“低空经济元年”。2024年底，国家发展改革委设立低空经济发展司，国家层面统筹推进机制确立。

此后，各行政层级被动员起来。数十个省级行政单位将低空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配套的行动方案、产业规划、专项资金和产业基金也密集出台。从直辖市到区县，各类低空经济试验区、示范区、产业园区相继挂牌，全面开花。在市场侧，传统航空企业、无人机企业、汽车企业、物流企业、通信企业纷纷宣布入场，论坛、展会、首航仪式此起彼伏。截至目前，各类无人机机型已过万种，制造企业超2000家，产业潜能不容小觑。低空经济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全社会范围的“开户”，几乎所有行业都知道了低空经济的存在，几乎所有城市都在思考自己与低空经济的关系。

二、哪些战略性铺垫已完成？

表面上看，低空经济的三年历程好像是热闹有余而实效有限。同质化竞争、重复建设、概念炒作的批评一直存在。事实上，恰是这个过程完成了几项影响深远的铺垫。

第一，全民认知水平显著提升。对一个新经济形态而言，认知是起点。产业链上下游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知道对方能提供什么，业务才谈得上开始。经过近三年的动员，“低空经济是什么、能干什么、需要什么”，已经成为各级政府、产业界和投资界的公共知识。对一个动辄涉及几十个行业、上百类主体的新经济形态来说，这种公共知识的普及，本身就是一种基础设施。

第二，产业链供应链得到扩展和显露。低空经济一端连着制造，从电池、电机、复合材料到飞控、导航、整机集成；一端连着运营，从空域管理、通信、导航、监视、气象到起降设施、数据服务、保险金融。两年多来，这些原本分散在航空、汽车、电子、物流等行业的能力被重新组织、逐一显性。今天再谈低空经济的配套，已经不需要从零开始，链条上每个位置都有多个可选的主体，后续的规模化发展有了基础。

第三，相关行业、社会资本、教育体系和配套制度被全面唤醒。行业主管部门陆续出台细分领域政策，各级低空产业基金相继设立，一批高校增设低空技术与工程等专业，空域管理改革、地方立法、标准建设相继启动。制度、资本和人才供给从无到有、从点到面。

这三项战略性铺垫的共同作用是大幅降低了全产业链的交易费用，它让我们能找得到人、对得上话、验得了货、算得清账。交易费用的系统性下降，是低空经济从“政策热”走向“产业实”的关键。换句话说，目前形成的认知网络、供应链网络和制度网络，会在下一阶段持续释放红利。

三、为什么低空经济必须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低空经济没有捷径，刚刚经历过的阶段有其内在必然性。

一是低空经济的内在要求。低空经济不是单点行业，而是要融入千行百业的经济形态。凡是需要融入千行百业的经济形态，都跳不过一个短期快速的全民动员过程，当年的招商引资、房地产开发、互联网、数字经济，无一例外。这些经济形态在启动之初，都经历过一个集中造势、全民讨论的阶段。全面认知是第一位的，认知不到位，融入就无从谈起。就像当年的互联网，要有足够多的企业和家庭先“触网”、“知网”、“用网”，才能有后来的电子商务、移动支付和平台经济。过去两年里，低空经济正是在上这一课。

二是产业链供应链复杂度的要求。低空经济链条长、环节多，交叉组合出的技术路线呈指数级增长，必须在全链条上处处找最优。只有做到全链条最优，才能支撑起未来庞大的经济体量，承担起支柱产业的角色。而要把链条调到最优，先得让每个环节都有主体、有供给、有响应，这就要求全链条首先被唤醒。

三是政策引导与市场机制配合的要求。低空经济起步靠的是政策引燃、市场给氧。但链式反应必须按照市场逻辑走下去，才能持久。政策的角色是点火和护航，不是替代燃烧。目前，我国正处在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的转换期。多地陆续废止以财政奖补为主的支持政策，转向提供安全基础设施和制度公共品，正是转换期的典型特征。

四、进入新阶段，低空经济会有哪些表现

第一，融入行业的方式将从“双向奔赴”转向“单方主动”。一开始，行业与低空经济互相好奇、互相示好，合作多靠政策撮合和活动牵线，连婚丧嫁娶都配上了飞手，无人机拍摄和表演成了标配。进入新阶段，行业回归本位，低空解决方案必须主动上门，用成本收益说话。行业客户会从“愿意试一试”回到“值不值得买”。

第二，核心竞争力将从“用户资源型”转向“成本效益型”。初始期，先圈住用户、绑定场景、拿到订单的企业获得估值溢价，商业模式讲的是想象空间。进入新阶段，性价比成为新一轮筛选机制。同样的服务，谁的成本更低、可靠性更高、交付更稳定，谁才能留下来。概念让位于报表，故事让位于账本，资本市场对低空企业的估值，也会从看赛道转向看单笔业务的盈利能力。

第三，基础设施建设将从“面式规划”转向“点线式多元规划”。这两年，不少地方的低空基建规划追求大而全，一张蓝图铺满全域。下一阶段，基建将围绕真实场景的“点”和“线”展开，物流干线、作业航线、起降枢纽按需布局、因地制宜，不再追求形式上的全覆盖。

第四，产业集群发展模式将走向多元化，全面推进式发展即将终结。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发展低空经济。下一阶段，各地将按比较优势重新定位。比如，制造强市聚焦整机和零部件配套，物流枢纽聚焦货运干线，不具备条件的地方可能会放缓节奏甚至暂时放弃，遍地开花让位于错位竞争。

五、下一阶段的主要任务

第一，缩短产供链的长度，降低复杂度，挤出冗余，优化技术路线。当前涌入的大量同质环节和概念性供给，会层层抬高交易费用和安全成本。下一阶段的首要任务是让链条瘦身。淘汰冗余供给，收敛技术路线，把资源集中到经过验证的环节上，让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有存在的理由。

第二，促进比较优势和资源禀赋作用的发挥，实现因地制宜，避免资源浪费。因地制宜不是退出的委婉说法，而是效率的必然要求。各地依据资源禀赋选择赛道，才能在全国层面形成错位协同的产业地图。政府应从给优惠转向给条件，让禀赋说话，让市场选择。

第三，建立科学合理的体制机制和管理体系。低空经济从运动式推进转入制度化运行，空域管理、安全监管、标准体系、保险理赔、统计监测等制度供给必须跟上，管理方式须从“专班逻辑”转向“常设逻辑”，让企业和投资者对规则形成稳定预期。制度稳，预期才稳，长期投资才会进来。

总之，低空经济正在完成从全面动员到差异化发展的阶段性转换。初始期解决的是“有没有、知不知”的问题，下一阶段解决的将是“好不好、值不值”的问题。这种转换不是低空经济退热，而是其走向成熟的必然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