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9月2日清晨，苏丹恩图曼城北的开阔地上，马赫迪国家的数万名战士朝着英埃联军的营地发起了冲锋。
这些人大多身材高大，长年在酷热干旱的尼罗河两岸放牧、耕作和行军，耐力和爆发力都相当出色。
战斗进行了大约半天，按英方事后公布的数字，马赫迪一方阵亡一万人以上，英埃联军阵亡的还不到五十人。
差距大到这个地步，靠的是英军阵地上的马克沁机枪、后膛步枪，还有停在尼罗河上的炮艇。
不少冲锋的战士在离英军防线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倒下了，连对手的样子都没能看清。
非洲黑人身体十分强壮，为啥在战场上却不行，这个问题后来常被人拿出来讨论，恩图曼就是绕不过去的一个例子。
可要是只盯着肌肉和体能看，这个问题永远也讲不明白。
血肉难挡枪炮，蛮力难破方阵
提到非洲人的身体条件，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田径赛场。
肯尼亚、埃塞俄比亚的长跑选手几十年来在世界大赛上屡屡夺冠，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问题在于，跑道上比的是个人，战场上拼的却是一整套体系。
英国《BMJ军事健康》2024年10月刊发过一篇综述，讨论的就是体能训练对军人的意义，文章把体能看作维持作战能力的基础，而不是战斗力本身。
身体好的士兵能多扛几十斤弹药，能多走几十里山路，可炮弹打得准不准、部队该往哪里压上，这些和胳膊粗细没什么关系。
冷兵器时代，力气大还算得上一项硬本事。
火器普及以后，规矩就变了，一个训练了几个月的普通步枪手，站在一两百米外就能放倒最魁梧的长矛手。
非洲在近代战场上吃的亏，头一条就出在武器上。
不过，非洲军队也并非一败到底，有两场仗很值得拿出来对照着看。
1879年1月22日，祖鲁军队在伊散德尔瓦纳山下击溃了一支英军纵队。
祖鲁王国在沙卡时代就进行过军事改革，按年龄把青壮年编成一个个军团，打仗时用两翼包抄、中路顶上的“牛角阵”，纪律相当严。
这一仗赢得漂亮，靠的恰恰是编制和指挥，而不是哪个战士格外能打。
到了同年7月4日的乌伦迪之战，英军改用密集方阵，配上火炮和加特林机枪，祖鲁军队冲了几轮就溃散了。
前后不过半年，祖鲁战士还是那批人，身体也还是那样的身体，结局却完全颠倒。
1896年3月1日的阿杜瓦战役，又是另一番情形。
埃塞俄比亚皇帝孟尼利克二世在开战前就通过各种渠道大量购进现代步枪和火炮，集结起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最后把入侵的意大利军队打得大败。
埃塞俄比亚也因为这一仗，在列强瓜分非洲的浪潮里保住了独立。
两相比较就能看出来，非洲人打不打得了仗，从来不由体格决定，枪炮和组织跟不跟得上才是要害。
殖民抽走筋骨，偏见压住才干
武器为什么跟不上，得往更早的年代去找原因。
1441年，葡萄牙航海家安陶·贡萨尔维斯的船队到达今天西撒哈拉一带的海岸，掳走了当地居民带回里斯本。
这件事一般被看作欧洲人在非洲大规模掳掠人口的开端。
此后的三百多年里，运奴船在非洲、欧洲和美洲之间来回穿梭。
按照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数据库的统计，被强行装船运往美洲的非洲人大约有1250万，死在途中的数以百万计。
被抓走的偏偏又是各地最年轻、最能干活的那部分人。
一个地方几代人的青壮年被成批掏空，种地、做手工、建城邦都没人手，军事力量更无从谈起。
英国议会直到1807年才通过法案禁止本国参与奴隶贸易，1833年又通过法案在大部分殖民地废除奴隶制。
奴隶贸易停了，非洲也没缓过劲来。
1884年11月15日至1885年2月26日，欧洲列强在柏林开会，划定了各自在非洲的势力范围，到20世纪初，非洲大陆几乎被瓜分殆尽。
殖民者在非洲修铁路、挖矿山，却很少在当地办兵工厂，更不会把军事技术交到被统治者手里。
当地人能摸到的，多半是宗主国淘汰下来的旧枪。
即便穿上军装，非洲士兵的位置也被安排得死死的。
美国历史学者乔·伦恩研究发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超过14万名西非人被征入法国军队，作为作战人员开赴西线。
这些“塞内加尔步兵”被派到凡尔登等最惨烈的地段，伤亡十分惨重，可军官职位几乎轮不到他们。
伦恩还专门分析了法国军方所谓的“尚武种族”说法，指出这是殖民者为了方便驱使而套在西非士兵身上的成见。
大西洋另一侧也好不到哪里去。
美国国防大学出版社2023年刊发的一篇文章提到，二战时美国陆军不少高层断定黑人士兵“不能打仗”，作者直言这个判断根本站不住脚。
当时的美军为了维持种族隔离，把大批黑人士兵塞进运输、装卸、修路这类岗位，很少让他们上一线。
一个人连上前线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实战经验，又怎么能被提拔去带兵。
这种局面一直拖到1948年7月26日杜鲁门签署第9981号行政命令，才开始慢慢松动。
制度补上短板，合作强固根基
二战以后，非洲国家陆续独立，可很多国家的军队是在殖民地部队的底子上改编出来的。
殖民时期的非洲人大多只当到士兵和士官，团以上的军官基本是宗主国派来的。
宗主国的人一撤走，参谋、后勤、院校这些要紧的环节几乎一片空白，只能边打边学。
教育跟不上，也是个实实在在的难处。
开雷达、修装甲车、调通信频率，哪一样都离不开文化底子，有的士兵连操作手册都看不太懂，复杂的协同战术就更难掌握。
殖民者当年划国界，很少顾及当地的族群分布，不少国家一国之内住着几十上百个部族。
部分国家的军队在征兵和提拔时偏向某一族群，士兵认部族多过认国家，到了战场上，部队之间互相掩护、协同推进就容易掉链子。
政局不稳又让这些问题雪上加霜。
2020年8月18日马里发生军人接管政权的事件，此后布基纳法索、尼日尔也相继出现类似变故，尼日尔那次发生在2023年7月26日。
军队一旦频繁卷进政治，训练和备战难免被搁到一边。
钱的问题同样卡脖子。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5年4月28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4年非洲国家军费开支合计约521亿美元，摊到五十多个国家头上，不少国家连弹药储备和装备保养都捉襟见肘。
好在这些年情况在慢慢起变化，越来越多的非洲国家把军队正规化提上了日程，中国在这方面出了不少实打实的力。
2017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驻吉布提保障基地举行成立暨部队进驻仪式，为在亚丁湾护航、在非洲参加维和的中国军人提供后勤保障。
中国维和官兵常年驻守在南苏丹、马里、刚果（金）等地，修路架桥、救治伤病，当地百姓对这些蓝盔有口皆碑。
2019年7月4日卢旺达解放日阅兵上，卢旺达国防军换上了中式队列动作和口令，引来不少关注。
2024年9月5日，中非合作论坛峰会在北京开幕，中方宣布向非洲提供10亿元人民币无偿军事援助，为非洲培训6000名军队人才和1000名警务执法人员，邀请500名非洲青年军官访华。
2025年6月11日，中非合作论坛成果落实协调人部长级会议在湖南长沙举行，双方对峰会成果的落实进度作了梳理，并把2026年定为中非人文交流年。
这些举措瞄准的，正是非洲军队过去最缺的东西：带兵打仗的指挥人才、成体系的正规训练和扎实的保障能力。
回过头再看1898年恩图曼平原上的那场冲锋，倒下的战士并不缺力气，也不缺胆量。
他们缺的是旗鼓相当的武器，是严格的训练，是一套能把千军万马拧成一股绳的指挥体系，更缺一个能长期养得起现代军队的国家底子。
从伊散德尔瓦纳、阿杜瓦，到一战西线的塞内加尔步兵，非洲人在战场上的成败，始终和这些条件绑在一起。
身体强壮只是当兵的起点，工业、教育、制度和组织，才是把一个个壮汉变成一支劲旅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