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将开始争论一件事情,他们需要更多的制造业工作。可过去这么多年,美国制造业现在空着的岗位超过50万个,几乎是没有人去填补。
这些年,美国出台了一部又一部法案,花了几千亿美元的补贴,把工厂请回本土。工厂确实回来了,九百多座新工厂陆续开工,挑的是电池、芯片、光伏这些最好的行业。工厂建好以后,大约87%的美国制造商说自己招不到人。
还有一件事。2025年9月,美国移民执法部门突击搜查佐治亚州一座韩国企业投资的电池工厂,带走了四百多人,其中很多是来安装调试设备的韩国技术人员。
这座工厂原本是美国制造业回流的样板项目。美国花钱把工厂请进来,又把会建工厂的人带走了。
所以导致很多人都开始不明白,美国缺的到底是工作?还是实打实的工人?如果现在连已经有的岗位都无法填补的话,那为什么还要拼命的造出这么多就业岗位?
那这些美国请回来的制造业,开始变成不是当年的那份工作了。现在的美国人宁愿去送货,也开始慢慢的不敢进工厂。同样的难题,中国为什么暂时扛得住,以后又为什么躲不过。
所以我们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美国现在所怀念的,并不是工厂,而是一份交易,而这份交易靠补贴是完全不能买回来的?
说起美国制造业衰落,最常见的版本是这样的:二战时工厂满负荷运转,六百万女性走进车间;战后欧洲和日本忙着重建,美国工厂独占世界市场;到了八十年代,美国打压工会,资本把好工作外包到其他国家,就业从那时开始一路下滑。
在这里,八十年代应该是一道悬崖。八十年代以后,美国制造业就业只是缓慢下降,真正的断崖出现在21世纪。2001年经济衰退后,美国丢掉了约300万个制造业岗位;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又丢了约300万个。
从2001年到2019年美国流失的制造业岗位里,接近六成可以直接追溯到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的全球产业重组。
站在我们的角度看,这段历史有另一层含义。
那些岗位没有凭空消失,而是来到了中国。它们来的原因,不是因为中国工资低,还因为当时的中国手里有一样美国早就不具备的东西:几亿愿意离开农田、走进工厂的年轻人。他们从沿海的流水线干起,一年年熟练起来,一部分人成了班组长,一部分成了技术员,一部分后来自己开了工厂。
产业转移转走的从来不只是岗位,还有岗位里沉淀的技能、经验和整条学习曲线。美国当年以为外包出去的只是一份份低端工作,二十年后才发现,外包出去的其实是一整代人的制造经验。
这就是今天美国招不到人的第一层根源:会干这些活的人,和能教会别人干这些活的人,已经开始慢慢断代了。
道尔顿有一座韩华的工厂,是西半球最大的光伏制造基地。走进去时,以为会看到一排排装配工人,结果看到的是机械臂:机器分拣玻璃,机器焊接组件,机器检测缺陷。工人做的是给机器编程、盯着程序有没有跑偏,以及在机器标出缺陷后,手工补焊。
美国最大的光伏工厂,母公司是韩国的韩华集团。美国请来帮忙重建船厂的,也是这家韩华。佐治亚州另一座有名的新工厂,是韩国现代汽车的电动车基地,预计要雇8500人。
美国这一轮制造业回流,很大一部分是韩国、日本等的企业拿着美国的补贴,在美国本土建厂。
美国请回来的不是自己的制造业,而是别人的制造能力。
这些工厂需要的工人,和美国人记忆里的工人也不是一回事。
旧式工厂的规矩是:高中毕业、甚至没毕业也行,进门就有人带,干几年就能养活一家人。新式工厂里,很多岗位要求先读两年技术学院,或者手里有行业证书、学徒经历。一个熟练技工的产出,最高能达到低技能工人的八倍。
所以美国制造业有一个矛盾:政客承诺的是就业,企业追求的是效率,两者往往方向相反。
企业拿了补贴,当然希望少雇人、多用机器。美国人工贵,熟练工又难招,每多一台机械臂,就少一个招不到的人。工厂越先进,需要的人越少,需要的人的门槛也越高。
美国的产业政策就是落进一个尴尬的位置。它花钱请来的工厂,恰恰是最不需要大量工人的那一种。
培训其实不难。难的是先说服年轻人,这是一份值得去做的工作。但是恰恰这些工厂,门槛并不高,那人为什么还是不来?
道尔顿最早出名,靠的不是光伏,而是地毯。最鼎盛的时候,这座小城生产了全美85%的地毯,差不多是全世界的一半。底特律是汽车城,匹兹堡是钢铁城,道尔顿就是地毯城。
一个叫亚历克斯的年轻人在当地好几家地毯厂干过,他的父母也在地毯厂干了几十年。他说,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一直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生产线一出问题就得跑过去抢修,一天在同一栋楼、同一小块区域里,轻轻松松就走两万步。
他母亲的一只手曾被机器卷进去,做了手术,到现在手上还有一道疤。
调查还发现,几十年来,当地地毯厂在防污产品里大量使用一种被称为“永久化学品”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也就是PFAS。工人每天接触这些可能致癌的物质,含污染物的废水也被排进当地河流好几十年。所以当传到下一代的时候,都会拒绝这一份工作。这句话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能解释美国的招工难。
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1950年,美国工厂里大约每33个工人就有一个受过严重的工伤,重到永久残疾、被迫离岗,甚至送命。直到1970年,美国全国的工作场所里,平均每天仍有约38名工人死于工伤。
工作危险、脏、累,工人们为什么还愿意干?因为给得够多。1970年,一个有工会的汽车工人,收入接近美国家庭收入的中位数。医疗保险、养老金、加班费、跟通胀挂钩的涨薪,一样不少。
用身体换体面的生活,这就是旧式工厂的交易。
可这笔交易能成立,靠的不只是工会。
二战结束后,欧洲和日本一片废墟,中国还没走进工业化,美国几乎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工业体系完好的大国。美国工厂造什么,就能卖什么,赚的是垄断利润,工会只是把这块利润分了一部分给工人。
这是理解一下就是说:美国人怀念的那份高薪,本质上是一份垄断租金。
欧洲和日本恢复了,亚洲四小龙起来了,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这份租金就一点点被全世界分掉了。工会能谈判的前提,是工厂有利润可分;工厂没有超额利润,工会再强也谈不出当年的工资。
今天,美国很多低技能的工厂岗位还保留着当年的危险和辛苦,那份能养活一家人的工资却没有了。危险留下了,报酬走了,年轻人当然不会再来。
既然现在空缺了这么多岗位,那些不仅工厂上班的美国人,现在都在哪里?
二十世纪中叶,制造业是美国非大学学历劳动力最大的雇主之一。今天,这些人分散在仓库、餐馆、超市、医院、建筑工地和长途货运里。招人最多的岗位,是居家护工、餐饮服务员、理货员、司机和普通杂工。
这就形成了一场很现实的博弈。工厂要和亚马逊仓库抢人,要和快餐店抢人,要和医院的护工岗位抢人。假如工资差不多,一边要先去技术学院读两年,要在高温车间里穿厚工作服,要接触化学品和机械,另一边培训几天就能上岗,换工作也容易,大多数人会选后者。
光有一份工作,不足以让人走进工厂。工厂必须在待遇、安全和前途上,明显胜过其他选择。美国的制造业现在做不到这一点。
美国想通过关税把制造业逼回本土,又在收紧移民、加强遣返。制造业要扩张,需要更多劳动力;移民政策却在减少劳动力供给。
佐治亚州那座电池工厂里被带走的韩国技术人员,是这对矛盾最直观的写照:美国想要工厂,却不想要建工厂的人。
时间也在跟美国作对。研究机构估计,美国未来的制造业岗位空缺,大部分来自老员工退休。 婴儿潮一代的熟练工正在成批离开车间,他们几十年积累的手艺,很多还没来得及传给下一代。德勤和美国制造业协会的研究预测,如果技能缺口得不到解决,到2030年,美国可能有约210万个制造业岗位填不上人。
美国一边在新建工厂,一边在失去会操作工厂的人。空缺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在持续扩大。
美国招不到人,那中国为什么暂时招得到?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人多。人多当然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关键的。更关键的,是中国制造业的密度。
在长三角、珠三角,一个镇、一个工业园区里,可能就聚着同一条产业链上下游的几百家工厂。工人从一家厂跳到另一家厂,用的是相近的设备,干的是相关的工序,技能不会白白浪费。
工厂缺人,周边就有现成的熟练工可招。供应商就在几公里外,设备坏了,维修师傅当天就能上门。
美国的新工厂很多建在土地便宜的偏远地区。地是便宜,周围却没有成熟的产业工人。不能指望创造出需求,工人就会自动出现。
中国的技能体系也更贴近工厂。这些年,职业院校和本地企业联合办学、订单式培养的做法越来越普遍。学生在学校里学的设备和工艺,往往就是毕业后要进的那家工厂在用的。
中国每年还有几百万理工科毕业生,过去讲人口红利,现在越来越多人讲工程师红利。
中国的制造业也在大规模用机器替人。中国连续多年是全球工业机器人安装量最大的国家,一年装下的机器人超过全球总量的一半。
中国和美国一样在搞自动化,区别在于,中国自动化的同时还保留着一支庞大的熟练工队伍和工程师队伍,可以编程、维护、改造这些机器。美国的问题是自动化来了,会伺候机器的人却不够。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可以高枕无忧。美国今天遇到的难题,有一部分我们已经开始遇到了。
很多中国年轻人同样不愿意进工厂。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这些灵活就业岗位,吸走了大量原本可能进流水线的年轻人。工厂里两班倒、管理严格、上升空间有限,这些问题和美国地毯厂的问题并没有本质区别。不少沿海制造企业早就在说招工难,尤其难招年轻人。
人口结构也在变。老龄化在加速,每年进入劳动年龄的人口在减少,过去那种几亿农民工源源不断走进工厂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以美国现在面临的这件事情,对我们其实是一面镜子。
美国的教训在于,工厂愿不愿意进,不只看工资,还看安全、尊严和未来。一份工作要是只剩辛苦,没有体面,也看不到上升的路,年轻人迟早会离开,再多补贴也拉不回来。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产业链完整、工程师充足、自动化推进得快。要守住这份优势,就要让工厂里的岗位越来越像控制台,而不是美国的染缸。
工资要涨,工伤要少,技术工人的社会地位要提高,技能等级要和收入、晋升真正挂钩。制造业的竞争,最后比的不是谁的工厂多,而是谁的年轻人愿意走进工厂。
所以当美国政客喊了这么多年“把制造业带回来”,到底想带回什么?这句话可以再往下推一层。
美国人要的不一定是站回流水线,而是那份工作曾经代表的承诺:就算没有大学学历,只要肯吃苦,也能过上稳定的日子,也能为自己的工作骄傲。
这份承诺之所以消失,不是因为工厂搬走了,而是因为美国赖以兑现这份承诺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独占世界市场的垄断利润,一支由几代人传承的熟练工人队伍,以及一个愿意长期投资职业技能的社会。工厂可以靠补贴在两三年里建起来,工人却要靠一代人的时间才能培养出来。
大国之间的工业竞争,表面上比的是工厂、订单和补贴,底层比的是时间:谁在不着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才、技能和经验一点点攒了下来。
但是现在美国请回了工厂,却请不回那一代人。这也是对我们中国来说,是一个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