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美国，反对数据中心的声浪正从个案蔓延为全国性现象。
英国《卫报》的这篇文章以东菲什基尔（East Fishkill）为样本，从当地人视角切入：这个曾因IBM而兴的科技小镇，如今因一个约1吉瓦的AI数据中心提案，在申请未提交前便掀起抗议，并推动三年暂停令。居民坦言，自己并非排斥技术，而是担忧电价、水源、生态与社区风貌。
文章让宏大AI叙事落到具体社区，呈现算力扩张与地方治理的碰撞。观察者网“世界科先声”编译，供各位读者一窥美国基层社会如何回应数据中心热潮。
数十年来，东菲什基尔一直助力纽约科技产业的建设。
这个位于纽约市以北70英里的小镇，曾拥有一个460英亩的园区，IBM在那里研发和制造半导体芯片近50年。
因此，当2026年初有消息称，房地产开发商Treetop Companies正在酝酿一项计划，可能建成全美最大的AI数据中心之一——一个约1吉瓦、建筑面积超过100万平方英尺、占地约143英亩的园区时，小镇似乎会欢迎其技术演进的新阶段。
但事与愿违。甚至还没向镇政府提交任何许可申请，就爆发了愤怒的反对声浪。居民开始参加镇委员会会议、组织集会，并呼吁出台临时禁令。
甚至在任何设施计划拟就之前，东菲什基尔现行分区法就不允许建设大型数据中心。镇里还是发布了三年暂停令，这显示出对数据中心的极度愤怒。
这项临时禁令于6月底一致通过，禁止镇里在2029年7月之前审议规模超过20兆瓦的新数据中心，同时官员们研究它们对水资源和当地生态系统的潜在影响。处于争议中心的开发公司已对该措施提出上诉。
“我只是觉得，我们正处在一个事情发展非常快的时刻，我们需要理清头绪，思考数据中心和新增能源使用会以各种方式如何影响我们长期的社区凝聚力、环境质量和城镇特色，”东菲什基尔居民、教授坦尼娅·拉德福德说。
东菲什基尔上演的这场斗争，只是一道日益扩大的分歧中的一部分。无论是乡村小镇，还是曾经热切欢迎高科技开发的社区，都越来越质疑：AI基础设施带来的本地好处，是否足以证明其对电力、水和土地的巨量需求是合理的。
“这不是一个反科技的小镇，”拉德福德说，“我是教育工作者，我也用技术。”
提案
这场风波始于Treetop Development在东菲什基尔购地之后。该公司最初寻求获批建设仓库。居民后来发现，该公司通过当地业主Donovan Drive Holdings，已排队申请批准一个将使用约1000兆瓦电力服务的项目，这一用电量更符合大型AI数据中心，而非仓库。
这项批准申请并未提交给东菲什基尔镇，而是提交给了纽约独立系统运营商（NYISO）的并网队列。NYISO是负责管理纽约高压电网的独立机构，这意味着公司若要建设大型新项目，必须正式请求NYISO批准其接入电网。
对以东菲什基尔为家的人来说，这份NYISO申请很快引发了担忧。
拟建数据中心耗电量将超过拥有约27.5万人口的布法罗全市。东菲什基尔只有3万居民。
凯西·霍楚尔对着麦克风讲话，身后站着一些人。图源：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办公室
“居民一直在发声反对，以阻止任何数据中心申请进入镇里，”东菲什基尔居民、环保倡导非营利组织“食品与水观察”（Food & Water Watch）当地分会组织者梅利莎·霍夫曼说。
但由于没有正式申请提交给东菲什基尔，镇官员一再强调，规划委员会面前没有任何可供审查或否决的东西。
“镇里没有收到申请。从来没有任何数据中心申请，”东菲什基尔镇镇长尼克·达历山德罗6月在Facebook上写道。达历山德罗后来删除了这条帖子。
他强调，根据镇分区法，独立数据中心“甚至未被列为允许用途”。尽管如此，镇委员会仍在6月禁止建设此类设施三年，“以便让社区有确定性，并留出时间进一步研究和讨论”。
霍夫曼说，数月的公众压力最终说服镇委员会，将最初讨论的七个月暂停延长为三年暂停令。
科技小镇
东菲什基尔常被称为“创新中心”，正因如此，反对数据中心提案才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这个小镇并不敌视新技术。
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即更广为人知的IBM，在20世纪下半叶将这个小镇改造成全美领先的半导体制造中心之一，雇用数千名工人，并为如今的iPark 84奠定基础；这里现在是集商业与住宅于一体的综合园区。
前IBM设施仍是当地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iPark继续容纳科技公司。目前有一个租户正寻求将现有数据中心扩建约150兆瓦，远小于Treetop提议的设施。
居民坚称，他们的反对并非要阻碍面向未来的科技，而是针对新兴AI基础设施前所未有的规模。
“反对主要针对的是规模，”居民、县议会候选人弗兰·卡拉卡帕说，“Treetop的数据中心将达到1000兆瓦。人们不想因为一个更大的数据中心接入、给电网带来压力，而支付更高的电费。”
居民还质疑，所谓的经济效益是否足以抵偿成本。
霍夫曼担心，这个数据中心“提供的就业岗位极少”。卡拉卡帕同样怀疑，临时建筑工作能否为当地人带来持久就业。
“它不会像以前的科技企业那样提供工作，让人们留在这里，”卡拉卡帕说，“那它对小镇有什么好处？”
宁静小镇拒绝开发
小镇对巨型工业项目的怀疑，也源于过去留下的教训。
IBM的制造业务帮助确立了该地区的科技工业身份，但半导体生产相关的地下水污染留下了持久创伤。该地区仍有若干受污染的“超级基金”场地。
除了保护地下水，居民还担忧噪音、柴油备用发电机、房产价值、湿地以及该地区的乡村风貌。
6月，在东菲什基尔，人们呼吁州长凯西·霍楚尔签署《数据中心法案》。
拉德福德的家靠近阿巴拉契亚步道。她说，拟建场地目前周围宁静、林木茂盛的景观，是她搬到那里的原因之一。
“我和邻居们都认为，该地区再开发只会损害这里的生活质量，”她说。
东菲什基尔暂停令通过仅两周后，纽约成为美国首个对新数据中心实施暂停令的州：州长凯西·霍楚尔签署行政命令，要求在全州范围内暂停所谓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一年。
科技亿万富翁和AI投资者的盟友唐纳德·特朗普勃然大怒。他在自己的Truth Social平台上称此举是“一个糟糕的决定”，并指责霍楚尔实施禁令纯粹出于政治原因。
“未来就业的最大驱动力之一，就是数据中心。它们庞大、强大、大胆，对所在州而言就是赚钱机器，”特朗普写道。那年夏天晚些时候，他称拒绝数据中心的城镇“落后又贫穷”。
数据中心开发商上诉
与特朗普一样，Treetop对东菲什基尔的三年暂停令也很不满。在提交给镇委员会的一份17页反对信中，该公司律师辩称，三年暂停令非法针对该公司财产，实际上等同于永久禁止，而非“合法的临时规划措施”。
信中称，公司已花费数年时间和大量资源推进该地块的开发计划，包括环境审查、湿地调查、交通研究和公用事业协调。
镇官员坚称，从未提交过任何数据中心申请，暂停令是为了争取时间，评估现行分区规划是否能妥善应对一类全新的工业开发。
东菲什基尔居民正在宣告胜利。“人们在赢，”霍夫曼说，“抵制这些数据中心的社区正在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