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兰素英
编辑|张锦河 王嘉琦 高涵 易启江 校对|程鹏
政府借钱，正在变得越来越贵。
10月以来，全球主要债券市场经历了一轮剧烈抛售，收益率大幅飙升：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5.36%，刷新2002年以来高位；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逼近5%，创24年来新高；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6%，创下自1998年以来的28年新高。
债务问题已经在部分国家引发了社会问题。
10月17日，法国多个城市爆发游行示威，甚至发生暴力冲突。参加抗议的民众对物价高涨、生活负担日益加重感到不满。面对高企的公共债务和财政赤字，政府计划通过增收节支改善公共财政状况。相关政策引发民众对货币购买力下降和公共服务可能受到影响的担忧。形成财政压力、财政紧缩、社会抗议和财政更难调整的负反馈。
法国民众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和抗议活动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惠誉评级预计，到年底发达市场政府债务总额将增加4万亿美元，达到75万亿美元以上，其中排名前十的发达经济体负债总额将高达68.5万亿美元。
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不断推高全球的借贷成本？谁会在这场债务风暴中最先遭遇重创？这对各国的主权信用评级有何影响？对此，《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近期采访了惠誉评级的多位经济学家进行解读。惠誉评级是全球三大信用评级机构之一。
一边是政府发债
一边是AI巨头借钱
谈及本轮债市收益率狂飙的原因，惠誉评级首席经济师布莱恩・库尔顿（Brian Coulton）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分析称，“能源冲击持续时间超出此前预期，改变了市场对货币政策的判断，也让各国央行更加警惕通胀的第二轮效应。”
不过，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不仅受货币政策影响的中短期债券在动荡，30年期等超长期国债收益率也在同步攀升，而中长期通胀预期基本保持稳定。“这说明更广泛的供需因素同样在发挥作用。”库尔顿说。
布莱恩・库尔顿 图片来源：惠誉评级网站
供给端的第一重挤压，来自各国政府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为了维系庞大的公共支出和到期债务再融资，主要发达经济体正不断发行新债。10月13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最新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中表示，全球发达经济体今年净借款规模将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2%，创2021年以来新高。
美国财政部10月1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9月30日的2026财年，美国联邦政府财政赤字达到1.99万亿美元，同比扩大约12%，为2021年以来最大年度财政赤字，连续第四年维持在这一高位水平。美国国债收益率上升使利息支出飙升，成为推动财政赤字扩大的关键因素。2026财年，美国联邦政府净利息支出同比增加814亿美元，达到创纪录的1.05万亿美元，成为政府三大支出项目之一。
与此同时，科技巨头也在与主权国家“抢钱”。库尔顿对每经记者指出，“在AI投资热潮下，大型科技云企业也开始大举融资，以支持数据中心和IT基础设施建设，在债务市场与主权债券形成资金竞争。”
据华福证券统计，为满足数据中心建设与AI大模型训练的巨额资本开支，截至2026年9月中旬，谷歌、亚马逊、Meta、微软和甲骨文年内债券累计发行量已达1861亿美元，超过2025年全年。同时，高盛预计，五大超大规模云服务商2026年发债规模约为2500亿美元，2027年将达到4000亿美元。
“在投资需求上升、储蓄并未同步增长的背景下，这给美国以及全球实际利率带来上行压力。”库尔顿说。
发达市场政府债务今年预计将破75万亿美元
惠誉预计，到今年底发达市场政府债务总额将增加近4万亿美元，达到75万亿美元以上。其中，10个最大发达经济体的债务总额预计将达到68.5万亿美元，其10年期政府债券收益率平均上升了81个基点。
据国际金融协会（IIF）数据，即便在最新一轮债券抛售潮之前，富裕国家政府每年支付的利息已超过3.3万亿美元，超过全球国防开支或人工智能投资总额。
惠誉评级西欧主权评级主管、高级董事费德里科·巴里加-萨拉查（Federico Barriga-Salazar）告诉每经记者，融资成本上升对所有发达市场都构成了压力，尤其是债务高企且债券集中到期规模较大的国家，例如法国、美国和英国。
费德里科·巴里加-萨拉查 图片来源：惠誉评级网站
美银证券也指出，美国和法国正面临债务高企、融资成本上升与财政调整受阻的多重压力。两国在低利率时期积累了高额债务，却难以在融资环境收紧后削减支出。美国的压力主要来自税收收入回落，法国则面临更深层的结构性收入下滑；英国和日本同样难以置身事外。
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近日发出警告，称发达经济体已成为债务问题上最严重的违规者。随着政府偿债利息不断攀升，财政空间被进一步挤压，各国为民众提供生活成本支持的能力也将受到限制。
一国财政能否抵御风暴的“护城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存量债务的平均剩余期限。巴里加-萨拉查称，“英国政府债务平均剩余期限为13.4年，法国为8.2年。这意味着债券收益率的飙升向整体财政利率负担的传导是逐步抬升的。”
但他同时预警，法国短期到期债务规模占GDP的15.9%。这意味着市场融资条件的恶化，都会对法国财政产生短期流动性冲击。
针对法国债市动荡是否会重燃欧债危机的担忧，巴里加-萨拉查给出了相对理性的评估。他强调，“欧债危机暴露出风险传染的破坏力。正因如此，欧洲在制度层面构筑了多重防线——包括欧洲稳定机制（ESM）、银行业联盟，以及欧洲央行的各类支持工具，其核心正是为了遏制此类溢出效应演化为系统性危机。”
三大指标恶化或触发主权评级下调
在债务市场波动的同时，市场开始担忧这是否会对主权信用评级构成冲击。
惠誉评级主权及超国家机构研究全球主管、董事总经理埃德·帕克（Ed Parker）对每经记者称，在其他条件不变的前提下，更高的借贷成本会扩大财政赤字，让政府债务/GDP比更难企稳或下降。
埃德·帕克 图片来源：惠誉评级网站
惠誉的报告显示，全球10个最大发达经济体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中位数比未偿债务的平均利率高出161个基点，这使得降低甚至稳定债务水平变得更加困难。
“不过，政府债券普遍期限较长，债券收益率上行需要一段时间才会传导至存量债务的平均有效利率，这给政府留下了调整时间。一旦出现债务螺旋的自我强化循环，只要推出可信的中期财政调整方案，就有望扭转市场预期。但若债务/GDP比快速攀升，同时缺乏可信的财政方案、也不具备落实政策的政治执行力，就意味着公共债务可持续性风险上升。”帕克说。
帕克指出，“市场应重点关注三个信号：高额财政赤字能否收窄、利息支出占财政收入的比率是否持续走高，以及政府债务占GDP的比率能否稳定。如果这几项指标持续恶化，而政府又拿不出可信的中期财政调整方案，就可能对主权评级形成下调压力。”
惠誉先后在2023年和2025年下调法国主权信用评级，当前评级为 A+。另外，该机构还于2023年将美国主权评级从AAA下调至AA+。“对两国而言，若公共财政进一步恶化，都将成为评级下调的敏感触发因素。”帕克说。
以法国为例，据惠誉测算，若要让债务负担保持稳定，其基本财政赤字需要从今年预期的2.9%降至GDP的0.4%；而如果实际融资成本上行至当前市场收益率水平，法国还需额外实施规模约相当于GDP的3.1% 的财政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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