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出口退税曾经帮助中国制造走向世界,但当优势产业仍依赖低价竞争时,财政扶持的收益究竟流向了谁?本文从税收、企业利润、国际贸易摩擦和居民消费四个层面,分析出口退税调整的意义,探讨如何让发展成果更多惠及国内普通人。
出口越强,普通人就一定越受益吗?
如果企业依靠技术进步、品牌溢价和经营效率赢得海外市场,当然值得鼓励。
但如果企业已经具备很强的国际竞争力,仍然需要财政不断退税,才能靠低价争夺订单,那么就有必要追问:这笔钱究竟帮助了谁?出口创造的收益,又有多少真正留在了国内?
10月12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宣布,自2027年4月1日起,将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从13%下调至9%,同时取消电子烟设备装置等产品的出口退税。此前,光伏产品出口退税已经取消,部分电池产品的退税也将逐步退出。
一连串政策调整释放出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当中国制造已经走向世界,出口政策也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不能只计算出口赚回了多少外汇,还要算清楚,为了这些出口,国内付出了多少代价。
一、出口退税看起来补贴企业,为什么最终可能由普通人买单?
支持出口退税的人有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企业缴纳了税款,国家再把税退给企业,帮助企业提高国际竞争力,扩大出口,增加就业。这有什么问题?
首先必须承认,出口退税本身并不等于财政补贴。按照国际通行的增值税制度,出口商品通常实行零税率,退还出口环节对应的进项税,有助于避免商品在跨境交易中重复承担增值税。这是正常的税制安排。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在正常退税之外,政策是否还在持续鼓励企业以低价竞争,以及这种扶持的成本和收益究竟由谁承担。
企业缴纳的税款从哪里来?企业创造的增加值,最终来自劳动者的劳动、资本投入和经营活动。税收收入则进入公共财政,用于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和社会保障。
如果一项出口退税政策的主要效果,是让企业能够以更低价格出售商品,那么财政支持就可能沿着出口价格传递给海外买家。
举个例子:一件商品原本可以卖100元,企业凭借技术和品牌,即使不依赖额外扶持,也能获得合理利润。假如企业为了争夺订单,将价格压到90元,而政策退税又为其提供了降价空间,那么海外消费者可能以更低价格买到商品,进口商也可能从中获得更大利润。
当然,退税不会自动、等比例地转化为降价,实际受益者取决于市场竞争、供需关系和企业议价能力。但在产能过剩、企业竞相压价的环境下,退税确实可能成为价格战的资金来源。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企业得到的政策支持没有转化为更高的工资、更好的社会保障和更强的居民购买力,而是主要用于压低出口报价,那么国内社会承担了公共资源的机会成本,海外消费者却可能享受到部分收益。
这就是为什么,出口增长不等于全民受益,企业竞争力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国家竞争力。
二、中国制造已经足够强大,为什么还要长期依赖低价退税?
出口退税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
在中国制造业起步、产业链不完善、国际市场竞争激烈的阶段,合理的出口税收政策能够降低制度性成本,帮助企业进入海外市场。对当时的中国而言,这是一项有现实意义的政策工具。
但经济发展到不同阶段,政策也应该随之调整。
今天,中国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等产业已经形成规模庞大的生产体系,在制造效率、供应链完整性和部分技术领域具备较强竞争力。既然如此,政策就应该逐步从普遍性价格扶持,转向鼓励技术创新、品牌建设和高附加值发展。
为什么?
因为长期依靠低价争夺市场,可能形成一种不良循环:企业扩大产能,竞争对手跟进,市场供给越来越多,利润越来越薄。企业为了保住订单继续降价,又期待政策提供新的成本空间。
最后,企业看起来出口繁荣,行业却可能陷入低利润、高投入和持续内卷。劳动者未必获得与生产效率相匹配的收入,企业也缺乏足够的利润投入研发、售后服务和品牌建设。
更重要的是,低价出口还可能加剧国际贸易摩擦。
当一个国家长期以大规模、低价格向外输出商品,进口国的企业和劳动者可能承受竞争压力,政府也可能采取反补贴调查、关税或其他贸易限制措施。出口企业获得的短期订单,未必能换来长期稳定的市场。
近期中国调整部分产品出口退税,正值中欧围绕汽车贸易寻找解决方案之际。新能源汽车退税率将从13%降至9%,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放弃出口,而是说明出口政策需要更加注重产业发展阶段、财政成本和国际贸易环境。
当然,不能把这次退税调整简单理解为专门向欧盟让步,也不能认为退税下降就一定会带来出口价格上涨。企业可能通过利润、成本和售价共同消化政策变化,具体影响还需要观察。
但有一点值得明确:真正可持续的竞争力,应当来自技术、效率、质量和品牌,而不是长期依赖财政帮助企业把商品卖得更便宜。
三、与其不断补贴出口价格,不如让更多发展成果留在国内。
那么,减少部分出口退税腾出的财政空间,应该用在哪里?
答案不应只是简单地把资金从一个行业转移到另一个行业,而是要重新评估公共资源的优先次序。
中国经济拥有庞大的生产能力,但居民消费需求仍有提升空间。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影响消费的不只是商品价格,还有收入水平、养老保障、医疗教育支出以及对未来的预期。
一位农村老人每月养老金只有两三百元,即使市场上有再便宜的商品,也不可能因此拥有很强的购买力。一个年轻家庭如果担心失业、养老和孩子的教育费用,即使贷款利率下降,也可能选择减少消费、增加储蓄。
因此,扩大内需不能只想着让商品更便宜,还必须让居民有钱花、敢花、愿意花。
如果能够在保证基本公共服务和财政可持续的前提下,把更多可用财力用于提高城乡居民养老保障、完善医疗服务、减轻育儿负担和改善基层公共服务,政策效果就可能不仅体现在居民生活质量上,也体现在国内市场需求上。
特别是低收入群体,新增收入往往更容易用于食品、医疗、日用品等基本消费。这些支出会进入国内企业的收入,进而支持就业和工资,形成更扎实的内需循环。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降低出口退税并不意味着所有减少的退税都能直接转化为新增财政收入,更不意味着可以据此承诺把农村养老金提高到某个具体水平。出口退税还承担着正常增值税制度的功能,政策调整的实际财政效果,也取决于出口规模、企业行为和税收结构。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套更加清晰的资源配置原则:对尚处于发展初期、具有战略意义的产业,可以给予有期限、有条件的支持;对已经具备较强竞争力的行业,则应逐步减少不必要的价格扶持,把更多政策资源用于创新、就业、居民收入和公共服务。
说到底,出口是手段,不是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
一个国家的制造能力再强,如果居民收入增长跟不上,养老、医疗和育儿保障不足,国内市场就难以充分释放潜力;如果企业只能靠不断压价争夺海外订单,出口规模再大,也未必能带来相应的国民福利。
中国已经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接下来更重要的问题,是怎样让这种能力转化为普通人的收入、保障和生活质量。
我们既要把中国制造卖向世界,也要让中国的发展成果更多留在国内。出口竞争力值得追求,但不应以长期压低企业利润、透支财政资源和忽视居民福利为代价。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