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欧洲本该是秋意渐浓、游客如织。可最近,法国和意大利的街头,却被火光、水炮和催泪瓦斯的气味填满。米兰大教堂广场旁那条一铺难求的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奢侈品店几乎同时拉下了铁门;数百名蒙面者在广场上掀翻护栏、点燃垃圾桶、砸破橱窗,防暴警察一次次推进,又被杂物逼退。
几乎同一时刻,巴黎有车辆被点燃,里昂的旅游机构遭纵火抢劫,马赛和里尔的市政厅被人闯入。
法国官方称当天全国约五十五万人上街,组织方则称有八十万之众,一夜之间两千多人被带走,六百多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
这样的场面,很容易被人轻轻概括成一句"欧洲又乱了",而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它不是某座城市的偶发冲突,也不是某个边缘小国的局部动荡。
法国是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意大利是第三大,偏偏又是欧元区里债务最沉、财政最紧的两个大国。
当多个国家、不同人群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问题点燃,真正的麻烦就不在街头,而在街头之下。
第一只收紧的手,是重新反扑的通胀,以及它所牵动的货币政策。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欧元区九月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把整体通胀率重新推高到3.8%,二十七个成员国里有二十三个通胀环比上升。中东局势持续紧张,让油价和电价重新躁动。通胀一抬头,欧洲央行便没有了宽松的余地。
就在骚乱发生前一个月,欧洲央行在九月十日宣布加息25个基点,理由写得很直白,中东冲突仍在制造通胀压力,物价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高于目标。利率居高不下,企业和居民的贷款成本降不下来,经济本就步履蹒跚;更要命的是,政府发债要付的利息也跟着水涨船高。
第二只手,是早已亮起红灯的财政。
法国经济与财政部九月承认,法国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今年预计升至119.3%,明年还会继续攀升,目前在欧元区仅低于希腊和意大利;财政赤字率今年仍在5%以上,远远超过欧盟划定的3%红线。
意大利的包袱更重,公共债务率已经攀到138%以上。要知道,欧盟财政规则立下两条铁律,一条是赤字不超过3%,一条是债务不超过60%,这两个国家早已经把线超得看不见了。在布鲁塞尔的反复催促下,它们只能削减开支、压缩福利,硬着头皮把账做平。
而这两只手,最终都掐在了普通人的日子上。
一边是电价、油价、房租、菜价层层加码,另一边是医院排队、学校缺人、公共服务不断缩水。老百姓的感受是双重的,收入没怎么涨,开支却处处在涨,原本理所当然的福利还在一项项被收回。
于是积蓄已久的不满,集中在一天倾泻。法国人喊的是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意大利人愤怒的是紧缩和服务退化,葡萄牙人盯着住房和燃油。诉求五花八门,底色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日子越来越紧。
真正的要害,是这两只手会互相使劲,把经济一点点绞紧。硬着头皮紧缩,街头就会持续动荡,商铺被砸、游客却步、投资观望,经济进一步下滑,税收随之减少,赤字不降反升;而为了平息事态、安抚选民,政府又不得不拿出更多钱去补贴和维稳,财政窟窿反而更大,央行也更难转向降息。
反过来,若是害怕乱局、不敢紧缩,债务和通胀就会继续恶化,国债市场和欧元的信心首先动摇。紧缩,街头起火;不紧缩,账本起火。
货币政策为了压通胀不得不收,财政政策为了稳社会又不得不放,两股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拉扯,这正是双重绞杀四个字最冷峻的含义。
这种困局,也让台上的人格外难堪。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当年正是靠着批评当权者、替普通人出气而上台,如今轮到她自己去推行紧缩,还要面对明年的选举。
她在谴责暴力的同时紧急召集会议商议对策,可选票和账本之间,几乎没有回旋的空间。当然,理解民众的不满,并不等于认同街头的暴力。
那些蒙面打砸、纵火抢劫的行径,已经超出了和平抗议的边界,本质上是借混乱行劫掠之实。它不仅伤害了无辜的商户,也会亲手毁掉原本正当的民意,反倒给了当局出动水炮、强化秩序、转移改革焦点的口实。
往更深一层看,这个死结真正缺失的,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经济增长。欧洲式的高福利,从来都是建立在持续增长和廉价能源之上的;当增长趋于停滞、能源不再便宜、老龄化一年重过一年,过去的承诺便难以兑现,旧账也总要集中清算。
法意街头的火光,与其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骚乱,不如说是一个高债务、高福利、高能源依赖的经济体走到结账时刻的必然反应。这场考验,对欧洲而言,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