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维舟，作者：维舟，头图来自：AI生成
一
一家小吃摊的女摊主，在遭受一位顾客差评引发的网暴之后，选择了跳河自尽，年仅33岁。
事发三天前，一位顾客在她的摊位上买了10块钱的自选套餐。摊位的规矩，顾客可以拿个篮子在20多种菜里自由选择，如果夹的菜分量不多，摊主会添土豆加满一份；但如果自选已达到一份的标准，就不再额外主动添加了。
当天，那位女顾客已加了满满两盆，摊主胡二妹就没再加土豆，没想到引起顾客不满，事后在多个网络平台发帖号召避雷，别去光顾胡二妹的生意：“我买一份肯定要吃饱啊，玩不起开什么店子呢？”
这个小摊所在的四川高县庆符镇，总共也就8万人，凡知道“胡二妹铜锅洋芋”的几乎都是本地人。本来在小镇上做生意，靠的也都是熟人和回头客，“避雷帖”又是带定位发出的，当地很多人都刷到了。
网上差评一起，两天内转发量不断增长，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什么好话，服务态度不行、味道不好、不卫生等各种说法纷纷冒出来，生意自然大受影响。
虽然胡二妹那两天还照常出摊，跟顾客们解释、在网上回应各种差评，但都无济于事。她丈夫和姐姐在事后都证实，这事对她打击巨大，造成严重的心理压力，内心接受不了。
在遗书中她说，那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心里就又在想哪个哪个又差评了！”这个帖子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永别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胡二妹的遗书
二
这一悲剧最令人难以索解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她会选择以死明志？
乍看起来，这是因为她长久以来的生活太艰辛了，再难承受差评这一击，因而有一篇文章标题就宣称：“压垮胡二妹的是差评吗？是生活。”
她在遗言中自述，初中没毕业，16岁就离乡外出打工，勤勤恳恳，生完两个孩子后，摆摊四年来每晚几乎都要忙到半夜1点才能入睡，第二天一早7点又得做早饭，把两个孩子送去上学，再买菜、进货、出摊，周而复始。
普通人的生活，原本就是如此艰辛，手停口停，全年无休。在这种情况下，人异乎寻常地脆弱，因为平日里已承受了太多不为人知的酸楚，仅仅活着就已耗尽全身力气，最后一根稻草足以压垮骆驼的脊梁骨。
但为什么这个差评如此致命？仅仅是因为她无力承受吗？那不正应了网暴者所说的“老板娘玩不起”吗？事后还有人半是不解半是讽刺地说：“成年人的生活哪有不艰苦的，要这样就死，我都死十回了。”
我想问题不止如此。那个差评之所以让她备受打击，是因为摧毁了她的价值基底。
胡二妹的摊位
在自杀前一天，她曾对前来看望的姐姐说，自己不想干了，因为她想不通，自己用心打理生意，食材、卫生都严格把关，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差评。她姐姐两口也在当地夜市摆摊卖炒粉，姐夫事后感叹：“她就是太追求完美了！”
也就是说，真正造成她打击的，不只是差评带来的生意变差，而是她陷入了一个伦理困境：“我明明已经尽全力做到了最好，为什么仍然得不到肯定？”
在这种特殊的世界观里，只要自己努力做到极致，那么理应当得到肯定；反过来说，如果被否定，那除非是自己没做好，但做好了却得不到肯定，就怎么也想不通了。
这就像岳飞一生精忠报国，万万想不到竟然会被下狱治罪，面对莫须有的罪名百口莫辩，那份痛苦足以逼疯乃至压垮一个人，因为他一生的信念都被否定了，悲愤难当之下，他在狱中只能呼告上天明鉴自己的忠诚：“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悲剧之处在于：怀有这种人格特质的，往往倒是善良的好人。因为这种价值观的形成，通常是父母从小教育他们：你做得够好，才有夸奖。太多缺爱的中国孩子，一辈子拼命想变得优秀，就是为了得到那句肯定。
女性尤其容易陷入这样的处境，她们被教导着去为了家人或集体（往往唯独不是为了她们自己），倾尽全力付出，却还被嫌这嫌那，那份委屈、伤心和酸楚，久久难以平复。
从这一意义上说，胡二妹之死，也是对无数女性的一个警醒：你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将自尊、自我价值系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评价上，是极为危险的，不要让任何人有权评判你的价值。
给胡二妹的差评
三
在悲剧发生后，轮到当初那位给差评的顾客承受舆论风暴了，她发帖辩称，自己不过是表达真实消费感受，并非有意煽动网暴。很快，这条动态删除了，账户也随即注销。
B站上有一位“一K之念”认为，“不能以网暴的态度去批评当初给差评的人”。“兽楼处”在一篇评论中也强调，在这事当中，“双方都觉得自己委屈”，甚至引用加缪的格言：“所谓悲剧，就是两种合理性的碰撞。”照这样看来，似乎两边都各有道理，摊主固然委屈，但顾客也“只是发布了一条体验评价”，不能因为现在摊主自杀了就骂给差评的人。
顾客当然有权给差评，那是消费者的合法权利，但具体在这一事件中，老实说，我也不相信那位顾客仅仅是在“表达真实消费感受”。
如果在一个平台上吐槽，那这还说得过去，但她可是在多个平台发贴避雷，目的可不就是为了煽动舆论冲击生意，以此来报复摊主吗？
那她又为什么给出“很差”的劣评？说到底就只是因为摊主没给加土豆，但问题是本来摊位的默认规定就是如此，只不过这个顾客觉得自己不用遵守这规定，无论自己装多满，她觉得摊主都得给她再加。换言之，她把摊主本来的善意和优惠，看成了自己必占的便宜，占不到就添油加醋，睚眦必报。
既然是平台的“黄金会员”，可见她是有消费力、有话语权、有影响力的，清楚自己发避雷帖的杀伤力，“你让我不痛快，我就搞垮你生意”。她当然想不到这最终竟会造成摊主自杀这样的严重后果，但要说这不算网暴，也不应承担相应责任，甚至不应受指责，那恐怕也低估了人性之恶。
在日常生活中，总能见到这样的人，他们是把消费者“权利”当成了“权力”，仿佛自己花了10块钱，老板就得无条件满足自己过分的要求，因为“有钱就是爷”。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就是看准了小商贩和底层服务人员是最难反抗这样欺凌的。在对待弱势者的态度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因为这最能测试出此人是否真正尊重他人。
近几年经济下行，很多人的内心都积压了种种不满情绪，而最安全的释放途径就是对着比自己弱势的人，正如我一位朋友所言，那些参与网暴的人：
无所谓正义公道可言，不过是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窝囊胆怯了半辈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出气筒”——彼此素不相识、不会叫也不会让其痛，踩一脚还可以匿名，发泄了邪火也没人找上门来，不过是发表看法嘛，又没拿刀杀人，她自杀，那是她太玻璃心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于是乎，集体作恶的代价，就是这个女人的自戕。从这个事件里能看出来，鲁迅笔下那些冷漠嗜血的看客，从来没有绝迹。
这种恶似乎微小到足以让人回避正视自己的恶，即便造成严重后果，也大可辩解自己没做错什么。先是仗势欺人，后又不肯承认，这种怯懦，正是缺乏道德勇气的必然结果。
我当然知道，仅靠道德谴责无法杜绝这种现象，这次要不是发生惨剧，舆论其实也不会翻转，受害者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讽刺的是，这次那位顾客被网暴，虽然看起来冤冤相报，却可能是施暴者唯一畏惧的因果报应：出来混，都是要还的。那意思是，别做得太过分，不然你自己早晚也会倒霉。
我也曾是网暴的受害者，那滋味不好受，我没有天真到呼吁所有人都抱持对他人的善意，但如果越来越多人都将自己的恶意发泄在弱势者身上，那我们终将收获苦果。这就像每家每户都随意向河道排污，那环境必然会被污染，最后谁都逃不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维舟，作者：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