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朱俊龙从训练馆侧门出来，右腿明显不敢使劲。
他看见我，站住了，说了一句："何哥，这趟我不去了。"
六个字。我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我在这支队开了十一年大巴。十一年来，从基地到球馆，十一点五公里，四个红绿灯，我闭着眼都能开。可昨天那六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比赛，是车上那个座位。
01 十七号座
我们这辆大巴四十五座，队员上车有自己的习惯，没人规定，坐久了就成了规矩。
老队员坐后面，年轻人坐中间，教练组坐在右边第一排，队医和装备员挨着门，方便上下搬东西。
朱俊龙坐第十七号，右边靠窗。
他这个习惯从他进一队那年就有，八年了。上车先放背包，再脱外套，外套叠成方块搁在腿上，然后靠窗睡觉。他睡得沉，到了球馆要叫两回。
我跟队医老陈说过一回："这小子睡得像个小孩。"
老陈说："能睡说明心里没事。"
昨天我上车打扫，扫到第十七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座位上没有人，也没有背包，只有我前一天放的一瓶水，还在那个网兜里。
一辆大巴上，最先告诉你坏消息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个空座。
我这活儿是十一年前一个朋友介绍的。那之前我开长途货运，一年有大半年的晚饭是在服务区吃的。
刚来队里那年我三十四岁，第一次出车，把车停在基地门口，车头朝里。第二天早上要发车，我倒了六把才倒出来，全队站在门口看我。
那天有人喊了一句"何哥你行不行"，我脸红到脖子根。
从那以后，我停车永远车头朝外。十一年，一天没变过。
02 六到八周
伤是九月落下的。
亚运会小组赛对巴林那场，他大腿后群肌肉拉伤。当时队里传回来的话是"问题不大"，回来一查，队医评估六到八周。
六到八周是什么概念。我给老婆算过：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按咱们这赛季的节奏，中间要打十几场球。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伤病恢复情况还不错，但一些对抗、冲刺还是不能做，所以会缺席揭幕战。"
昨天下午我在理疗室门口等他，老陈出来抽烟，顺口跟我说了几句。
老陈跟队十九年，手上摸过的腿比我看过的人多。他说后群这个伤，最怕的不是疼，是急。"你要是七天能跑，他让你十四天跑，那是害你。"
我问他："那六到八周是往保守了说，还是往乐观了说？"
他弹了下烟灰："这是往能打满一个赛季了说的。"
我听懂了。这话说白了就是：宁可前面少他一个，也不愿意后面再少他一次。
我听完朱俊龙那句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踏实是因为他没吹牛。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听见的不是坏消息，是"我没事，我能上"。说能上又上不了的，最后都是伤上加伤。
昨天我送他去理疗室，他在门口回头跟我说："何哥，等我回来，你车上的水给我留着。"
我说留着，一天一瓶，给你留到过年。
他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跟八年前第一次坐我车时一模一样，上车先说"何哥好"，下车再说"何哥辛苦"。
03 夏天那笔买断
这个夏天，锋线上走了个人。
赵嘉仁被山西买断挖走了。这事儿在队里传了半个月，我不懂合同，我只知道夏天训练的时候，十七号座旁边那个位置空了一次，后来坐了个生面孔。
走一个，伤一个。广厦的锋线，现在能攻能防的支点，就剩下朱俊龙这一个。他要是坐在场下，前面顶不住，后面补不上。
好消息是本土核心都留住了。胡金秋在，孙铭徽在，朱俊龙的合同也在这儿。队里没散。
我开车这些年懂一个理：一支队怕的不是走人，是走的人没人补。走一个补一个，那是换血；走一个补不上，那才是塌方。
一支球队最怕的不是有人走，是走的那个人没人补得上。
04 山西那三个人
今晚这个对手，山西，今年是摆明了来的。
迪亚洛、威金顿、科尔内利，三个外援敲定了。三外援齐整，说明人家夏天没瞎折腾。
山西的打法，我看过几场录像，主要靠外线三分。手顺的时候，一波三分雨能把你冲垮；手不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乱。他们的防守稳定性起伏大，这是老问题了。
他们手顺那会儿，我看录像数过，一个回合接着一个回合，三分能连着进四五个，中间谁都拦不住。手不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乱，投篮选择一急，后场篮板就丢了。
今天上午队里开会，我在门口等着擦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先顶住前三节"。
前三节。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是体力活。外线投开了，你得有人扑出去，扑出去就得有人补位，补位的人跑一整场是要掉层皮的。
朱俊龙平时干的，就是这个活。
05 四十六轮这笔账
新赛季的规矩改了不少，我一个开车的，最先算的是自己的账。
常规赛扩到四十六轮，比上赛季多四轮。
多四轮，对我来说是主场多两个、客场多两个。主场多两个，我多跑两趟球馆；客场多两个，我就得多跑两趟机场或者两趟高铁站，来回八九百公里。
我一年下来跑多少公里，我记在一个本子上。去年是两万三千多公里，今年照四十六轮算，得往上加两千。
油钱、过路费、车上的矿泉水、每次出车前那四十分钟检查，全都在这两千公里里。
我算过细的：这车百公里二十来个油，跑一趟客场来回八百多公里，油钱加过路费一千出头，赶上飞机还得提前三个半小时到机场。
去年我出车一百三十多趟，在家过的夜不到一半。我儿子今年上初二，家长会是老婆去的，一次没落下。开完会她给我发微信，就四个字："又是我去。"
再说两条新规，听着跟我不相干，其实都相干。
一条是升降级附加赛：常规赛打完，CBA 第十九名对 NBL 第二名，CBA 第二十名对 NBL 第一名，主客场两回合，累计得分定胜负，NBL 的球队先打主场。
赢下来还不算完，还要过工资帽合规审查这些评估，才有下赛季的准入资格。
另一条是外援：每队最多同时注册三名外援，全赛季累计注册上限六人次，上场还是四节七人次。
第一条的意思是，最后那几名不再高枕无忧，输一场可能真掉下去。第二条的意思是，一个赛季最多折腾六回外援，来回接送外援的活儿，我上半年最多跑六趟机场。
我把这个给老婆算了一遍。她听完说："你算这么清楚，也没见你多挣一分。"
我说我图的是心里有数。
开车的人算的不是钱，是这一年有多少趟是白跑的。
06 今晚七点三十五
今年这个首轮，拆成了三天。
昨天晚上七点三十五，上海久事主场打深圳马可波罗，那是揭幕战。上海是卫冕冠军，季前赛三战全胜；深圳季前赛三场全输。这两家谁先开张，昨晚那一场就见分晓了。
今天轮到咱们。五场一起开，广厦主场对山西是焦点，CCTV5 直播，七点三十五。同一时间还有宁波对北京北控、四川对天津、江苏对福建。明天剩下四场。
我下午四点二十发车。
发车前我要做三件事：绕车一圈看胎，把第十七号座网兜里的水换成新的，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朱俊龙爱睡觉，二十四度他睡得着。
今天那瓶水，我还是会放。
昨天晚上我老婆问我："人都不能上，你放水给谁喝？"
我说给我自己看着。她骂了我一句神经病，转身上楼，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塞给我说"带上，车上分分"。
我儿子昨晚写完作业过来找我，问了个实在问题："爸，他们少了人，今晚是不是要输？"
我说这个我不能说。我开车十一年，唯一不干的事就是预测输赢。
今天那瓶水，我还是会放。
十一年，我在这条十一点五公里的路上，送过多少人、接过多少人，我数不清。我只知道，有些人上车的时候是小孩，下车的时候已经当爹了；有些人坐着坐着就不见了，隔两年又在对手的大巴上看见。
今晚七点三十五，车停稳，门一开，他们会从我身边一个个过去。第十七排那个窗户外头，今晚没人靠着睡觉。
我会在驾驶座上坐一会儿，听完开场哨再走。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位置，空了以后你还是会照原样给它留着？如果今晚你打开电视看这场球，你会不会也在场上找那么一个人——明知道他不在，还是忍不住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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