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黄天媛
编辑｜苗正卿
头图｜AI生成
23岁、大学辍学、AI顶级学术会议收录论文的第一作者、Sierra 最早一批研究员之一、一家估值百亿美元的AI初创公司创始人。
这些标签落在同一个人身上，Noah Shinn——此时此刻硅谷最热门的Personal Agent宠儿。
又一个硅谷小天才的故事。
8月26日，Noah 在 X 上公开介绍了 Instinct。这是一个没有独立操作界面的Agent，你通过iMessage 或 WhatsApp 给Agent发消息或打电话，让它安排日程、购买商品或者预订旅行，它也会持续跟踪你的日常，通过信息或电话帮你提前做出安排。
但我们今天讨论 Instinct，不只是因为它成立约一年，就在33天内把估值推高到原来的四倍，跻身百亿美元俱乐部。也不只是因为它最近在 X 上很火，或是引来了 Meta 高管的公开挑衅。
更值得讨论的，是它所代表的一套有别于传统互联网的产品与商业逻辑：当用户把任务交给 Agent，产品竞争的重心，可能从争夺用户的时间，转向赢得用户的信任；商业价值的来源，也可能从吸引点击，转向促成交易。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算力、隐私和巨头倾轧问题。以及，在中国，能够长出一家独立的Agent公司吗？
我们也提前整理了创始人Noah近期采访和媒体报道里的核心观点以供阅读：
Personal Agent 最大的竞争指标，可能不是 DAU，而是用户愿意交给它多少权限。Noah公布了两组数据，约三周后，40%的用户向他们提供了信用卡信息；授予至少一项敏感信息访问权限的用户，留存达到约80%。
APP最终会消失，AI产品的最终形态，是用户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一切只有一个极简入口。Agent会在后台24小时工作，你甚至不需要手机，依靠耳机就可以完成交互。所以Instinct 的交互主要依靠iMessage和WhatsApp发消息，偶尔Instinct也会重要时刻直接给你拨打电话。
最危险的互联网公司是那些靠浪费用户时间的公司。靠吸引用户注意力平台，比如短视频等应用的市场空间会慢慢被个人Agent压缩，而做基础服务的平台可能营收变得更好。因为未来大部分交易会发生在Agent交互里，Agent会帮你进行筛选，大幅缩短你的交易链条，传统的“种草”式交易可能会被大幅影响。Agent的出现让交易变得更简单，交易频率大幅提高，因此基础服务平台会获得更大的空间，
强调产品sense，关注用户可理解性和体验感。过去Chatbot动辄发布一长段话，这些对用户来说是很大的认知负担，Agent应该只承担工具属性，向用户发布的关键信息和决策应该放在文字的前30%区域。
希望能够让Agent长期免费，从商家的交易中抽取分发佣金，不赞同广告商业模式。传统社交平台可以通过广告影响消费者购买决策。但一个拥有用户长期记忆、信用卡等个人信息的 Agent，可能比广告平台更了解用户，甚至知道怎样说服用户，去购买本来不需要的东西。
从一篇论文，到一家百亿美元公司
故事的起点要从一条领英帖子说起。
2022年圣诞节前后，ChatGPT 刚刚发布不久，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Ashwin Gopinath 在领英上发了一条帖子，想找一个愿意在假期研究一项新技术的学生。
一名来自东北大学的19岁本科生回复了他。
这个学生就是Noah Shinn。
三个月后，Noah 与包括 Gopinath 在内的研究者完成了论文《Reflexion: Language Agents with Verbal Reinforcement Learning》，Noah 是第一作者。论文的研究问题是，AI Agent 能不能像人一样，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
随后，论文被全球顶级 AI 学术会议 NeurIPS 2023 接收。
在老师们的回忆里，Noah 是一个安静、不急于发言、更喜欢倾听的学生。他有很强的内驱力和独立性，常在深夜发来写满了研究问题的邮件。
但Noah也有另一面。据 Business Insider 报道，Noah 高中时是一名篮球运动员。有大学同学在网上回忆，他在球场上极为难缠，有非常强的竞争意识。
2023年，他从东北大学辍学，加入了旧金山的一家 AI 初创公司 Sierra。
Sierra 由 Bret Taylor 与前 Google 高管 Clay Bavor 联合创办，主要为企业开发能够执行实际业务的 AI Agent。Noah 成为公司最早的一批员工之一，担任 AI 研究员，参与了多项核心产品的开发。
他和同时期还是实习生的姚顺雨一起参与了 τ-bench 的研究。这项后来被 ICLR 2025 接收的工作，关注了一个更接近实际应用的问题：当任务涉及业务规则、工具调用和多轮沟通时，AI Agent 能否可靠地把事情办好？
这些经历共同指向了Noah 后来创业方向。
Noah 于2025年9月离开 Sierra，投入 Instinct 的开发。
2026年夏天，Instinct 开始小范围邀请内测。据Business Insider采访的投资人 Trace Cohen 回忆，最初邀请码传播速度很慢。
当用户达到几千人之后，当时硅谷的一些群聊和社交媒体上不断有人分享自己的使用体验，增长才开始加速。一些人四处寻找邀请码，甚至有人开始在网上转售邀请资格。Instinct 就这样先在创投人士和科技圈内部流行起来。
9月底，Instinct 完成了新一轮10亿美元融资，一年内估值达到100亿美元，一个月后翻了四倍。
这一切发生时，Noah 只有23岁。
三道难关
但小天才叙事解决不了所有难题。
规模使用后，Instinct暴露出了一些真问题：一家独立Agent公司，要如何赚钱、如何控制成本，如何保证用户安全，又如何面对巨头的逼近，目前都还没有得到好的答案。
其中最迫切的问题是算力。
Noah Shinn透露，自己目前大约40%的时间都在考虑计算资源。
这与 Instinct 的增长速度直接相关。据他介绍，产品用户总数已超过10万，且每天仍以约10%的速度增长。如果这一增速持续，用户规模约一周就会翻倍。一旦人均使用量保持稳定，底层计算资源也需要随之扩容。但大型计算资源的采购和部署，通常需要提前数月安排。
而且，Instinct 不只在收到指令时才工作。它还要在后台持续跟进任务，这意味着用户增加带来的，不只是更多对话，还有持续发生的 Token 和算力消耗。
因此公司面临的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是，算力买少了不够用，买多了又必须承担巨大的资金投入。
这对于一家初创企业来说，非常考验现金储备和对增长的判断。
压力已经出现在产品端。9月，媒体报道 Instinct 已不时向用户发送满载提醒，告知回复可能变慢。
除了算力，更棘手的问题是隐私与行动安全问题。
Instinct 可以连接邮箱、日历、支付方式和其他个人信息，再利用这些数据完成购买、预订和行程安排。Noah 透露，用户使用约三周后，累计有约40%的人向 Instinct 提供了个人信用卡信息；至少授权过一项敏感信息的用户，留存率达到80%。
但多家媒体报道显示，已有用户反映，Instinct 曾在未经明确批准的情况下，代为消费、修改日程或发送邮件，直接干预了用户的日常生活。
据The Information报道，Instinct 的凭证保险库（Vault）声称，Agent 不会直接看到用户保存的信用卡号等敏感信息。但风险投资人 Yuechen Zhao在使用虚拟信用卡进行测试后发现，Agent 竟然能够通过执行网页 JavaScript，读取并以明文形式返回信用卡号和密码。
这些风险已经开始劝退部分用户。一些行业人士公开表示，出于对账户访问、数据处理或未经批准的操作的担忧，他们选择停止使用 Instinct，或撤销部分授权。
Instinct 的价值，恰恰依赖于用户愿意交给它多少权限。 但当用户开始怀疑它能否处理好隐私和行动问题时，这些权限就会被收回。对公司而言，安全问题会直接削弱产品完成任务的能力。
第三个问题，是入口受制于人。
Noah 相信，所有软件最终会收敛到一个极简的界面里。用户只需要通过电话、短信或电子邮件，就能像联系真人一样向 Agent 下达任务。这也是Instinct 最鲜明的产品特点之一，它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独立APP。它通过WhatsApp、iMessage、邮箱、电话完成交互。
但这种极简交互的另一面是，Instinct 并不真正掌握这些通信入口。通往用户生活的入口，大多属于平台公司。
Instinct 上线后不久，Meta 的 Muse 和 OpenAI 的 Dots 相继出现。而Meta 不仅有 Muse，也有 WhatsApp、Instagram、Facebook 和硬件入口；OpenAI 有 ChatGPT 的用户基础；Google 和 Apple 则掌握操作系统、浏览器和支付等更底层的入口。
这意味着，巨头们可以利用已有的社交生态、用户群体、硬件产品完成分发，但 Instinct 仍然需要依靠用户口碑、邀请制传播和第三方渠道获取用户。
一旦这些巨头成为直接竞争对手，Instinct 对第三方入口的依赖就可能成为风险。
Agent的商业模式
尽管Instinct仍然非常早期，但Noah对商业化的构想，对中国的Agent发展仍有现实意义。
首先是商业模式。
但对Noah来说，他并不想赚传统互联网平台那样，靠广告诱导消费者的商业模式。因为他认为一个比用户更聪明、掌握更多私人信息的 Agent，如果开始诱导用户消费，可能比传统广告平台更加危险。
他也不想通过与 Shopify 这样的支付服务商合作，分享支付手续费——例如，从每笔交易约2.5%至3%的手续费中，再抽取30个基点。这钱不够性感。
他希望 Instinct 成为消费交易的分发入口，帮助用户找到合适的商品和服务，为商家带来订单，再向商家收取佣金。也就是说，它赚取的是促成交易的费用。
假设未来 Instinct 的年化交易规模达到100亿美元，收取2%-2.5%的分佣，意味着会有每年2亿至2.5亿美元的理论收入空间。
其次是变现场景。
一位业内人士评价Instinct为“AI携程”。因为在Instinct 接近10亿美元的年化交易规模中，约50%来自旅行。
商业媒体Skift 的判断是，旅行可能会成为检验 Instinct 能否把交易量转化为收入的第一个关键场景。机票、酒店、接送等服务天然需要跨平台协调，适合由 Agent 统一处理。另一方面，这个消费场景消费金额较高，利润空间可观。
但携程或Airbnb的生意建立在供应商关系、价格管理和服务之上。如果用户只通过Agent来进行下单，而不再打开应用，平台凭什么不抵制，而会配合你？
那么，国内能否长出这样的独立个人Agent？
我的答案是，很难。
海外的邮箱和开放网站，为这类产品提供了相对便利的起点。学校通知、机票订单、酒店预订可以汇集到邮箱，用户授权后，Agent 就可以整合这些信息。博客、媒体网站也提供的 RSS 订阅（虎嗅注：一种让你自动订阅网站更新的格式，只要把它们的 RSS 链接加入订阅工具，就能集中看到更新），方便 Agent 持续获取公开内容的更新。
但在国内，信息往往散落在微信群、小程序和不同 App 里，许多内容缺少外部订阅和读取的入口。用户愿意授权，也不意味着 Agent 就能顺畅获取这些信息，更不意味着它能调用各个平台的服务。
这让拥有账户体系、服务生态和系统入口的大厂及手机厂商，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它们可以先在自己的生态内打通任务，再通过手机等硬件扩大 Agent 的使用场景。比如说豆包手机。
新的入口争夺已经开始。多位行业从业者告诉虎嗅，各家大厂已经开始押注 AI 硬件。
一位资深 AI 硬件从业者告诉虎嗅，模型竞争已经步入 Agent 时代。在他看来，Agent 可能进一步融入耳机、眼镜等随身设备，在合适的时候主动提供服务，让用户不必每次都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窗口、下达指令。
“未来每一个硬件都可能成为唤起 Agent 的入口，抢占心智和市场在现在变得格外重要。”
不过，抢占入口只是第一步。该人士同时指出：“有了硬件之后，Agent 的长程任务能力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不同 Agent 之间也有着壁垒，协调好 Agent 协作也会是一个新机会。”
从目前来看，消费者尚未形成成熟、稳定的使用习惯，产品形态与商业模式也远未定型。
Agent比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