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定焦One，作者 | 雷晶、金玙璠、王汉星、李梦冉、王璐，编辑 | 金玙璠
机器人还在学干活，给它们当“老师”的人已经上班了。
他们是机器人数据采集员。叠衣服、铺床单、洗碗、给快递贴标签，这些人们做惯了的动作，是他们每天要反复演示的任务。记录下来的数据，经过审核、筛选，再用来训练机器人。
眼下，采数据大致有几条路：一条是遥操，采集员戴着VR头显“操作”真实的机器人；一条是用UMI这类手持夹爪，人握着模仿机械手的设备干活，不需要真机，也能记录动作轨迹；还有一条是用相机录下人的第一视角，也就是行业里说的Ego数据，采集员把相机戴在头上或挂在胸前，像平常一样做家务。不少采集员未必说得清自己做的属于哪一类，他们更关心的是，一条数据要几分钟，一天得凑够几个小时，每天反复做这些动作，究竟能挣多少钱，又能干多久。
「定焦One」和五位从业者聊了聊。
有人在家反复做家务，月收入约5000元，把这份工作当作过渡；有人带着团队采数据，一个参数没调对，几百小时的数据就全部作废；还有人给机器人采了几个月数据，却在工作现场连机器人都没见过。
头显压着眼镜、手套里捂出一手汗、衣服掉落得重来，这些都是他们讲述过的工作日常。有人觉得像在“打螺丝”，有人摸出了机器的“手感”，也能从中获得成就感。
这份新工作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又为什么让他们作出不同的选择？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01.日薪120元，我给机器人当了一个月的“手”
小孙｜22岁 山西 某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公司兼职
今年暑假，我本来想找一份实习，但投了一圈没看到合适的岗位，就打算找个兼职打发时间。在招聘软件上看到“机器人数据采集”时，我有些好奇人怎么给机器人提供数据，于是就去应聘了。
去之前，我以为这会像科技馆里的体验项目。戴上设备，做几个动作，既新鲜又不会太累。真正开始工作才发现，它更像一份需要长时间重复劳动的流水线工作。
入职后，我们先进行了两天的培训，主要学习设备的使用和动作要求。正式上岗时，要戴一个VR头显，背着充电背包，两只手各拿一个夹爪。
每天上班，我们先在群里认领任务。工作内容主要是戴着设备做家务，包括叠衣服、扫地、洗碗等。看上去简单，实际要求不少。
比如叠衣服，不能一直叠同一件，T恤、裙子、外套都得有，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叠法；也不能总在一个场景叠，客厅、卧室要换着来。公司要的是尽可能多样的数据，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角度拍得太多，价值就会下降。
每段视频不能少于两分钟，完成后批量上传，再由后台审核。动作不规范、画面不清楚、光线不合格的片段，都会被打回来，不计入有效时长。
我们分白班和晚班，都是8小时，上六休一，按天计工资，白班120元，晚班135元。考核主要看有效时长，一天至少3小时，准确率85%算过关。每个月，公司还会按累计有效时长排名，前几名有额外奖金。刚开始我总担心达不到标准，熟悉设备后发现，要求没有想象中难。
最难熬的是长时间戴着设备。夹爪不太灵活，角度难控制，遇到柔软轻薄的衣服经常夹不住，掉下来只能重录。叠一件衣服往往要重复十几遍，动作又不能完全一样，还得想下一遍换个什么角度、什么方式。手臂一直抬着，一天下来，肩膀、手腕和脖子都很酸。
刚开始做了两天，我一度觉得自己以后都不想再碰这份工作了。大概过了一个星期，身体慢慢适应，也更有手感了。
我后来发现，有些人的动作不太规范，也能通过审核，实际执行时似乎有一定的“摸鱼”空间。可即便如此，每天重复相似的动作还是很累，和在工厂里拧螺丝没有太大区别。
这里的人员流动性很高，来的大多是年轻人，基本不超过30岁，很多人做两周就走了。公司对新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我刚来时还有两天培训，后来培训缩短了，新人刚来一天就被要求达到熟练工的水平。
做满一个月，我还是离职了。对我来说，日薪没有高到能抵消重复劳动和身体上的消耗。
我觉得，如果只是想找份兼职过渡，或者对机器人数据采集感到好奇，可以来试一试；但如果是想长见识、找长期发展方向，这份工作可能不会带来太多收获。
02.我教机器人叠毛巾，它连我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学会了
郑郑｜26岁 北京 具身智能公司灵御智能数据采集员
家里人问我做什么，我一般会说：“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个幼师，我是在教机器人。”
我在北京做机器人数据采集，入行半年多了，之前是做IT的。当初在招聘软件上看到这个岗位，还会问平时玩不玩游戏，我觉得新鲜，就投了简历。面试要现场操作机器，看协调性；入职培训两三天就能上手。每天我戴着头显遥操作机器人，把完成动作的过程采成数据，交给后面的同事训练模型。
这份工作是基本薪资加绩效，收入比上一份少一些。但我对这个行业确实好奇，还愿意继续做。刚入职时看见那么多机器人，我觉得好牛、好厉害，但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枯燥。
最近我主要教机器人叠毛巾、叠盒子，比较简单，两分钟以内一条。更难的是装枕套。枕芯特别软，要操作机器人把枕芯一点点塞到枕套里去，很费时间。有些简单任务，200条数据一个下午就能采完；难的任务，可能要采上一周。
我的工作时间是早上9点半到晚上6点半，每工作45分钟休息15分钟。有些任务要一直抬着胳膊操作，做久了胳膊会累。枯燥时可以听歌，也能跟旁边的同事聊天。最让我崩溃的是机器突然出问题，比如某根线松了，或者网络不好导致录制失败，采集效率一下就受影响。
重复做得多了，我慢慢摸出了机器的“手感”。有些动作正手不顺，换成反手就容易完成，因为机器的活动范围有限；有些看着简单，出手位置或手腕角度不对，也会失败。这些经验光看文档学不会。熟悉机器后，我知道它能做到什么角度，就能自己调整。有些规定的步骤做起来不顺，我还会向上反馈：换个做法可能更简单。
刚来的同事觉得叠盒子难，我会说，没事，多练练，总归会好的。很多任务都是练熟以后，再回头看，才觉得挺简单。
更有意思的是，我能从机器人身上看到一些熟悉的小动作。我有时会无意识地让夹爪空夹一下，后来做出来的模型里，它的夹爪也会无意识地抖一抖。我们规定的初始位置是双手端平放在正前方，有人习惯举得高一点，机器人学到的起手位置也会跟着偏高。
前两天公司做出了几个演示：机器人能连续叠好几条毛巾，还会分拣、拼形状。这些演示里也用了我采的数据，我看了还是觉得好牛，有“我也出了一份力”的感觉。机器人现在还是个小孩，不太聪明的小孩，需要我们一遍遍教。等它能力更强，我们采集员可能也要去做更复杂、更有针对性的任务。
我也做过京东七鲜的机器人试吃项目，能跟客人交流互动，比重复叠毛巾更有意思。以后我想往市场方向走，参加展会、给客户培训。做了半年多，这份工作有多枯燥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依然觉得它很酷、很好玩。
03.干了几个月数采，我没见过一台机器人
李哲｜23岁 广州 某具身数据公司数据采集员
我之前是做视频剪辑的。今年春节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机会，在找工作的时候刷到一个“数据采集”的岗位，招聘启事上的工作描述看起来挺轻松：戴着数采设备，做一些平时在家都会做的事。我想这有什么难的，就报了名。
工作地点在广州。入职培训是在公司的厂房里，里面隔出很多个小间，模拟出各种家庭场景。我一开始以为这活儿就是在自己家里戴戴设备、做做动作，没想到是要每天来这里上班，当时就有点打退堂鼓。
第一个阶段，我的主要任务是戴着头显做三件事：洗碗、摆盘子、把一套茶具从一张桌子反复挪到另一张桌子。每一条数据不到一分钟。工作间里有个大屏幕，实时显示我今天做了多少条、其中有效数据时长有多少。通常一天干下来，能攒出三四个小时的有效时长。
采集设备充满电只能用两个小时，所以每干两小时就得停下来，给设备充电，人也顺带歇一会儿。后来公司给配了外置充电宝，连着设备能一口气干四个多小时。
熟练之后，我被调到快递场景，给纸箱贴标签。这回除了头显，惯用手上还得多戴一只手套。手套很沉，活儿也复杂了：手部动作必须完整出现在拍摄画面里，这条数据才算合格。有时候要反复做好几遍，才能录出一条合格的数据。
工资也跟着涨了一些。最开始一天100块，但要求工作时长和有效时长都达标才能拿满。转去做快递贴标之后，一天150块。
这工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我近视，平时戴的眼镜镜框比较大，头显会正好压在镜框上，时间一长特别难受，设备本身也重，戴久了脖子酸。手套不透气，戴久了会捂出一手汗。设备有时还会提示信号弱，我得停下来，摘下手套擦手，再戴回去接着干。摘得久了，手套和头部设备的连接还会中断，得重新配对。
有时候朋友会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就说做机器人数据采集，他们以为我上班时能看到很多人形机器人，其实干了几个月，我在工作现场连机器人都没见过。
我一直把它当兼职干，没打算长期做，主要是找点事干，顺便有点收入。怎么说呢，感觉也就比进厂打螺丝好一点。跟以前做视频剪辑相比，收入水平差不多。至少按我这几个月的感受，数采的活儿还比较多，短时间内不用太担心没活干。
如果你想找个兼职过渡一下，可以试试，但要说长期干，我不推荐。
04.每天铺50遍床单，跟在工厂“打螺丝”差不多
小然｜85后 重庆 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员
我之前是做猎头的。做猎头那几年，接触过不少机器人公司。跟他们聊得多了，我就知道了这个行业。
今年8月，我入职了重庆一家做数据采集的公司，全职，居家办公，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我的工作很简单，在家做家务，头上戴一个大疆的摄像设备，把整个过程录下来。任务有叠衣服、叠被子、铺床单等等，自己选擅长的做。每天的有效时长要求是3到4个小时，按任务时长凑够就行。
比如铺床单，动作简单，一条大概3分钟，但你必须凑够50条。
设备差不多半斤重，戴久了会头晕。一般做10条要休息一下，如果单条时间长，做5条就得歇。后台还有质检同事检查你有没有出镜、动作幅度、拍摄画面和灯光是否符合要求。熟练之后，录制的内容基本都能算进有效时长；不熟练的话，可能只有七八成。
现在这个项目培训只有一天。之前做另一个采集项目时，用的是VR头显、充电背包，两只手各拿一个夹爪，培训要两天。夹爪是工厂用的那种，每个0.5-0.6千克，做动作很笨拙。我做了十几天就换到现在这个项目了，说实话，长期做那个，身体真吃不消。那个项目流动性也大，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也疼。
薪资这块，说实话不高。基本薪资四五千，加上绩效奖金，差不多五千左右。绩效主要看两个：一是时长有没有完成，超额完成会加分；二是录制的有效性。产量不达标，绩效就拿不全。
兼职是按小时算的，像我们现在这种手上不拿夹爪的简单任务，差不多20块钱一小时。我还了解到一些数据采集APP，最基础的任务是12块钱一小时，做得多，时薪会涨。我看我们群里有人在平台上做，一天赚百八十块钱。
跟之前做猎头比，现在的劳动强度小了很多。每天有效时长3到4个小时，熟练的话3到4个小时就结束了，最多5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今天有事可以提前做，灵活性很高。
有人会认为机器人学会了，你不就失业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快。我的理解是，即使仿真合成数据发展很快，机器人要学会日常这些动作，现阶段还是需要真人示范。所以，我不太担心这份工作马上被替代。
不过，我自己没打算长期做下去。它没有太多技术含量，本质上就是在赚一点生活费，让过渡期心里踏实一点。就像打螺丝一样，每天重复很多次，很枯燥。像我们公司，全职给缴社保，这一点我觉得对失业人员和宝妈群体来说，还挺实在的。
所以我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虽然现在全职做，但只把它当作过渡。剩下的时间，可以写点东西、做点手工，慢慢探索接下来往哪走。
05.一个参数出错，几百小时数据作废
宋宇 | 00后 江苏 具身数据采集公司（东台古一智慧科技）负责人
前阵子，我经手的一批数据，因为一个参数没调对，几百个小时全部作废。
这批数据，是我们戴着采集设备、一遍遍演示给机器人看的动作。我以前是高校教师，也做过设计师，如今带着一支团队做机器人数据采集。
进入这行纯属偶然。朋友之前带我接触了数据标注，又顺势摸到数据采集，做得越久，越觉得这行与手里的资源匹配。从一开始，我们团队就是冲着接单做的，至今已经做了大半年。
我自己的第一次正式培训是在京东，为期三天。这行上手比外界想象的快，熟悉电脑的人一两天就能明白在干什么，完全陌生的也就三到五天。我第一次遥操作机器人时，人与机器的联动令我惊奇，但说到底，我一个非理科出身的人，操作几次也就习惯了。
我们团队用到的采集设备，主要有Ego、UMI和PICO头显这几类。Ego是胸前或头戴相机，以第一人称视角录下干活的全过程；UMI是手持夹爪，握着它演示一遍，轨迹数据就记录下来了；PICO则是用VR头显遥操作机器人，人看到机器人的视角，手向左，机械臂就随之向左。
我们用的PICO头显大概一斤重，能戴多久因人而异。有人一个小时就撑不住，也有人适应得比较好，一整天都没事。团队里有些人因为眩晕离开，所以，能学会操作设备，不一定就能适应这份工作。
我们目前主要做家庭和商用场景的Ego采集，直接遥操作实体机器人的项目接得比较少。一个动作要重复多少遍，几乎没有上限，主要得看项目要求，有时需要反复采很久。工时也因项目而异，有的每天6小时，有的每班8小时、两班倒，也有一天采集10小时的项目。
在我们做的Ego项目里，最好的采集员工作10小时，能采出9个多小时的有效数据。数据采下来后，还要经过后台审核和云平台清洗。被打回，主要是动作或拍摄画面不符合要求。
目前我们能留下的采集员，都摸出了“手感”，熟知采集器的有效范围，多做有意义的动作、避开无效动作。新手的通病是动作生硬，有的戴上设备就下意识模仿机器人，其实恰恰相反，采集时按正常人的方式干活就好。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沟通能力和学习速度。
我觉得，肩颈负担会重一些，但整体还不算太累，我们也允许听书、聊天。团队早期流动性比较大，后来逐渐稳定，大家的接受度也高了。
我们这里，全职是底薪加提成，兼职按有效小时计件。单价随项目难度浮动，简单项目低一些，难的高一些，采集员之间的收入差距并不大。
带团队还有不少额外的活。采集员下班后，我们往往还要花两三个小时整理数据、管理设备。我们有些项目可以在家做，也有宝妈利用零散时间增收。我们还和妇联、残联合作，帮一部分人实现再就业。
常有人问，机器人学会之后，是否就不需要我们了？我很清楚本体采集、仿真合成的技术进展很快，但并不焦虑。就我们接触的项目来看，我觉得真人数据采集在兼顾数据有效性和成本方面，仍有自己的优势。新技术出来，原来的做法也不会马上退出，所以我对这行还是比较乐观。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小孙、郑郑、小然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