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塑内部治理、筑牢合规底线,已成为推动广发银行命运齿轮重回正轨的关键所在。赖苏婷/摄
旧引擎已然失速,新包袱依然沉重。
赖苏婷 李叶丨文
仅时隔一年,广发银行收千万元罚单的历史再次上演。
9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官网披露了对广发银行的最新行政处罚决定,该行因在金融统计、账户管理、清算、银行卡收单、数据安全、反假货币、占压财政存款、征信管理、反洗钱(履行客户身份识别及大额交易报告)等方面存在违法违规行为,被处以警告、没收违法所得1.62万元,并处罚款1712.4万元,罚没合计约1714.02万元。与此同时,该行12名相关业务管理人员被同步追责,合计罚款56万元。
去年9月,广发银行因贷款、票据、保理业务管理不审慎及监管数据报送不合规被罚6670万元。彼时,该银行曾表示,“已完成处罚相关问题的整改。”然而,千万级罚单的再次落地,无疑让此前的整改成效打上了问号。
山海君发现,在合规问题爆发的同时,该行对风控条线人事进行调整。2026年9月,广发银行总行风险管理部“一把手”由原南京分行行长王保洲出任,原总经理钱华被调任东莞分行党委书记、拟任行长。
合规漏洞频发,对于正处于盈利下滑周期的广发银行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截至2025年,该行全年营业收入已经连续下滑三年。与此同时,作为银行利润核心指标——净息差,进一步收窄至1.43%。上任不足两年的董事长蔡希良和行长林朝晖需要应对的,是来自经营与合规的双重压力。
对千万级罚单,广发银行将作何回应?在合规与经营的双重压力下,又将如何应对?9月30日,山海君致电该行进行采访,对方工作人员表示已“记录了相关问题,将交由公关部门处理”。但截至发稿,未获得回复。
01
屡罚屡犯,十年处罚金额超10亿元
违规遭重罚似乎已成为广发银行的一种常态。据山海君统计,近10年来该行累计被罚金额已超10亿元,违规类型横跨信贷、反洗钱、征信、数据安全、外汇等多个领域,且同类问题在多次罚单中反复出现。
当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侨兴案”。2016年,因广发银行惠州分行员工与侨兴集团人员内外勾结、私刻公章、违规担保的案件由此浮出水面。最终,原银监会对广发银行总行、惠州分行及其他分支机构的违法违规行为罚没合计7.22亿元。这笔天价罚单,甚至创下了原银监会成立以来单家银行罚款金额的最高纪录。
此外,根据广发银行2025年年度报告,该行作为被告或被申请人的诉讼或仲裁未决案件标的本金金额共计114.43亿元,其中“侨兴案”引发的诉讼案件本金标的金额108.41亿元,占比高达94.7%。可以看出,该案不仅涉案金额巨大,而且历经近十年仍未彻底出清。
“侨兴案”之后,广发银行的合规漏洞依然频发。2022年末,该行因反洗钱等9项违规被央行重罚3484.8万元;2025年更是迎来集中爆发,仅9月和12月便因信贷管理不审慎、逃汇等问题连吃两张重磅罚单,合计8207.83万元。若算上各类分支机构处罚,2025年全口径罚单达106次,总罚没金额约1.05亿元;进入2026年,高压态势不减,从1月广州分行高管“无证履职”、大连分行时任副行长被禁业10年,到9月总行再收1714万元罚单,2026年前9个月机构罚没已超2000万元。
面对如此频发且巨额的处罚,广发银行管理层在2025年年报中的表态却显得十分乐观。董事长蔡希良在致辞中对广发银行风险防控的评价是“扎实有效”,并表示在报告期内“坚持把风控贯穿经营管理全过程”。行长林朝晖则表示该行“坚持底线思维,风控合规管理持续加强”,规范内控合规管理,针对突出问题开展根因分析和根源治理,制发合规管理办法,配齐总分行合规官,夯实全行合规管理基础。
但从近期的处罚情况看,与这一合规愿景存在明显差距。
02
盈利持续承压,5年缩水超两成
监管重罚之下,广发银行的经营持续承压。
2020年,该行营业收入曾达到历史峰值的805.25亿元,而到2025年已降至639.42亿元,五年间缩水幅度高达20.6%。2025年,该行交出自2020年以来最差成绩单:营业收入639.42亿元,较上年减少52.95亿元,同比下降7.65%;净利润130.29亿元,较上年减少22.55亿元,同比下降14.75%。
作为银行最核心的收入来源,利息收入受宏观环境冲击明显。去年,该行利息收入较上年减少101.91亿元,同比下降8.68%。这一收入端的显著缩水,直接反映了其资产负债定价空间正被急剧压缩。从核心盈利指标来看,去年该行净利差1.31%,较上年下降9个基点;净利息收益率1.43%,较上年下降11个基点。
在净息差持续收窄、传统利息收入承压的背景下,非利息收入未能有效发挥对冲与缓冲作用,广发银行正面临利息净收入与非利息收入同步下滑的局面。2025年,该行非利息收入为159.54亿元,同比下降18.54%,其中,公允价值变动损益由2024年的盈利14.5亿元转为2025年亏损18.4亿元,同比骤降226.9%,成为拖累非息收入的核心因素;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为100.68亿元,同比下降8.26%。
从业务结构来看,个人贷款业务正面临规模收缩与资产质量承压的双重挑战。2025年末,该行各项贷款余额2.16万亿元,较年初微增1.44%,但内部结构分化显著:对公贷款余额1.25万亿元,较年初大幅增长18.02%;而个人贷款余额降至8057.02亿元,较年初下降5.87%;贴现余额更是大幅缩减53.03%至982.09亿元。
在个人贷款规模收缩的同时,资产质量亦面临考验。2025年末,该行个人贷款不良率升至1.63%,较上年末上升0.10个百分点。其中,曾作为该行核心利润引擎的信用卡业务持续收缩,信用卡透支余额从2021年末的4523.5亿元降至2025年末的约3507亿元。同时,信用卡资产质量仍面临较大压力,2025年末信用卡不良率为2.16%,显著高于全行1.44%的平均水平。
盈利下滑导致广发银行风险覆盖能力持续减弱,该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由2025年末的9.32%进一步下滑至2026年6月末的8.81%,较2025年末下降0.51个百分点。当前,该指标仅微高于7.5%的监管底线,风险缓冲垫已显得极为薄弱。这不仅削弱了该行抵御潜在风险的韧性,更严重制约了其后续资产扩张与业务转型的发展动能。
03
国寿入主,零售战略断档
广发银行的命运的齿轮在股东交替中变换轨道
2006年,花旗作为战略投资者出资认购重组后广发银行20%的股份,一举成为核心股东。此后,花旗先后“空降”辛迈豪、利明献两任行长,深度参与经营管理,广发银行正式进入“花旗时代”。在花旗的主导下,广发银行将零售业务作为核心发力点,广发信用卡迅速崛起。财务层面随之改善,2007年,广发银行首度扭亏为盈,实现净利润27亿元。此后该行保持强劲增长,2012年资产规模突破1万亿元,2014年净利润达到120亿元的历史峰值。
但受花旗与中资股东的博弈等因素的影响,2016年2月,花旗与中国人寿签署协议,以233亿元出售全部持股,十年“花旗时代”正式落幕。
中国人寿入主后,广发银行战略重心出现转向。赖苏婷/摄
中国人寿入主后,广发银行战略重心出现转向。在2015年年报中,“打造中国零售银行”作为该行核心战略布局内容;但自2016年年报起,“银保协同”成为发展的关键方向,其战略优先级被明确提升至零售金融业务之前。此后,管理层强化综合金融服务,对公业务被赋予更核心的战略地位。
在战略的换挡下,作为核心支柱的零售及信用卡业务出现收缩,并成为拖累业绩下滑的核心因素。2021年末,广发银行信用卡透支余额为4523.5亿元;此后连续四年下滑,2022年末降至4396.9亿元,2023年末降至4248.8亿元,2024年末降至3928.46亿元,2025年末进一步萎缩至3507亿元,四年时间规模减小约1016亿元,降幅22.46%。个人银行及信用卡业务营业收入占比也从2017年的61.58%降至2023年的53.78%,2024年降至45.28%。
再加上广发银行在对公扩张期,将大量信贷资源集中投向房地产领域,导致风险敞口急剧放大,进一步压缩盈利空间。2023年末,该行房地产不良贷款余额为1060.74亿元,2024年末房地产业不良贷款余额约56.26亿元;2025年,房地产业公司类贷款余额进一步降至956.64亿元,不良贷款率压降至3.37%,不良贷款余额约32.24亿元。尽管降幅明显,但3.37%仍高于全行对公贷款1.38%的平均水平,涉房风险尚未完成出清。
04
上市梦碎十七载,高管落马频现
核心股东的更迭与合规乱象的频发,构成了广发银行上市路上的双重羁绊。这不仅导致其IPO进程步履维艰,更使其错失了登陆资本市场的黄金窗口期。
早在2009年,该行便在年报中首次提出上市计划;2011年,正式启动“A+H”股IPO进程,由中信证券和高盛高华证券担任辅导机构。然而,2016年中国人寿入主成为单一最大股东,据市场人士分析,这一重大股权变更直接触及了A股IPO审核中“实际控制人2年内不得变更”的审核红线,导致上市辅导被迫中止。
此后,叠加2017年“侨兴债”违规担保事件引发的7.22亿元天价罚单,以及近年来业绩下滑、高管频现变动等多重因素,广发银行的上市之路屡战屡败。2021年5月,该行上市辅导备案正式终止。此后连续四年,该行年报及工作会议中再未提及上市相关表述。
然而,上市受阻的背后,隐藏着更为致命的危机——广发银行内部治理的系统性缺陷与高管团队的频频落马相互交织,正不断侵蚀着这家老牌股份行的发展根基。
自2014年以来,该行已有三任董事长相继落马:原董事长李若虹因受贿罪、非法持有枪支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原董事长董建岳于2022年11月被留置,2024年11月因涉嫌受贿1.5亿元被提起公诉;原董事长王滨因受贿3.25亿元、隐瞒境外存款5642万元,于2023年9月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且在其死缓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此外,原监事长王桂芝、原党委委员方琦、乌鲁木齐分行原行长陈峻晖等多名核心高管也相继被查。就在2026年6月28日,杭州分行原党委书记、行长毛锦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如今,在业绩持续承压与密集监管罚单的双重夹击下,广发银行的稳健经营正面临严峻考验。旧引擎已然失速,新包袱依然沉重,如何重塑内部治理、筑牢合规底线,已成为推动其命运齿轮重回正轨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