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第一财经 邹婷 丁玎 路俊
27岁的芋头是在今年四月份被确诊为白血病的，随即进入化疗的第一个阶段诱导治疗。和其他病友一样，她用到了那款名为安道生的环磷酰胺注射类药物。
环磷酰胺是血液淋巴系统肿瘤最基础的化疗药物，对于淋巴瘤、骨髓瘤和造血干细胞移植患者来说，一般没有替代用药。对于乳腺癌患者来说，如果整个化疗疗程都缺失这款药物的话，会影响化疗效果。但就是这样一款基石药物，从今年4月份开始，出现了供应紧张的局面。
芋头的主治医生告诉她，她即将接受造血干细胞的移植。在移植后的几天内，需要注射环磷酰胺，目的是预防严重的移植并发症。但环磷酰胺的供应非常紧张，如果到时候没有这款药的话，就需要考虑替换方案。芋头告诉记者，尽管她在病友群里，已经得知很多医院配不到环磷酰胺的消息，但她还没有和医生沟通替换方案是什么，她不想多考虑，只是祈祷等到自己需要用药的时候，这款药物已经恢复了正常供应。
从每支24元飙涨到1200元，进口的安道生怎么配不到了？
无数血液病患者的生命通道正在悄然收紧。可乐今年8岁了，6岁的时候被确诊为白血病。两年来，每一次化疗都会用到注射用环磷酰胺安道生，医院处方药的价格是24元左右。可乐妈妈告诉记者，从今年4月份开始，由于安道生缺货，孩子临时改用口服的环磷酰胺片剂，但口服药的副作用特别大，容易呕吐，无奈之下，自己从电商平台下单购买了680元一瓶的安道生。始料未及的是，医生给予了这样的回复：病患自己带到医院的药品，院方无法使用。于是，她不得不取消了订单。随后，记者登陆电商平台发现，安道生的价格已经从可乐妈妈下单时的每支680元再次飙升到1200元。原本亲民的普惠救命药彻底变成了普通家庭难以负担的天价药。
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菲菲一家。患儿菲菲的母亲告诉记者，她在病友群里找到了“搭子”，两个人一起合买口服环磷酰胺片剂。口服的环磷酰胺每盒100粒，有人以2000元的价格转让给了他们。菲菲妈妈说，不想多买，万一副作用很大呢？又或者，事情出现转机，注射用药恢复正常供应了呢？
这场救命药断供危机正在席卷全国。淋巴瘤之家是一个成立超过15年的患者组织，注册用户超16.5万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从4月份起就陆续收到患儿家长的反馈，“注射用环磷酰胺买不到了”。相比于成人用药，患病儿童对它的依赖性更大。通常情况下，这款药供应紧张的话，优先需要保障的是淋巴瘤、白血病、骨髓移植和儿童肿瘤患者。因为在他们的治疗过程中，注射用环磷酰胺具有不可替代性。
此前，中国市场注射用环磷酰胺的最大供应商是纽交所上市公司美国百特医疗。4月份，当中国市场很多患者感知到用药紧张的时候，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几个月前百特医疗就发布过一份公告。称其德国工厂因为出现技术问题被监管部门要求改进，由此暂停了药品的生产和放行。国内主要的药品终端市场数据提供商米内网提供给记者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注射用环磷酰胺市场采购量约1045万支，百特医疗安道生的供应量为733万支，占据了70%的市场份额。百特的停产，让患者不得不开始面对四处求药、无路可寻的焦灼与无助。
国产仿制药，你们在哪里？
在安道生之外，国内的仿制药谁在生产？记者登录国家药监局网站，查询发现拥有注射用环磷酰胺生产批文的国内企业共有四家。分别是：恒瑞医疗、瀚晖药业、四川汇宇以及山西普德。于是，记者逐一联系了他们。恒瑞医药证券事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得知记者来意后，留下了记者的电话，称会有人联系，但截止发稿，没有任何人联系记者；瀚晖药业的销售热线明确表示，他们虽然有批文，但早就停产了；四川汇宇表示，公司的产线一直在运行中，产量与往年持平；而山西普德则告诉记者，工厂已经在加班生产了，目前供应稳定。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原研药空出了近7成的市场，国产仿制药为何没有增加产量？甚至颇有些“兴趣不大”的意味？
“中国原料药的供应完全可以满足全国患者的需求”，一位不愿意露出姓名的从业人员告诉记者，“但前来采购原料药的下游企业并没有增加，现有企业的采购量也没有增加”。那么，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市场需求，却不愿意抓住机会呢？知情人士表示：环磷酰胺的生产要求极高，因为含有磷这一物质，生产的时候既要保护工人的安全又要防范可能发生的爆炸。尤其是在温度比较高的夏天，企业对这一产品的生产非常谨慎、小心；另一方面，一条产线的恢复甚至搭建的过程尤其复杂，它是一项受强监管的系统工程，比如前期的选址、布局、人流物流走向，环保、质检是否达标，合规性评估（如GMP）是否通过等等。一套流程全部完成，再到产线可以稳定的生产质量达标的药品，极端情况下需要5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当国内企业开始稳定生产了，原研药或许早就已经恢复供应了。看起来，这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僵局。
真空期怎么办？机制上是否可以补缺
事实上，从治疗儿童恶性实体瘤的放线菌素D到治疗膀胱癌胃癌的丝裂霉素，再到阿糖胞苷，廉价抗癌药短缺事件近年来已经发生多次。除了产线建设需要大量时间，药品价格常年未调整，也是不容忽视的因素之一。环磷酰胺在2020年被列入《国家临床必须易短缺药品重点监测清单》，但这款肿瘤化疗的基石药物的价格长期维持在每支24元左右。“企业全是凭着社会责任感在生产”，知情人士表示。
按照国家医保局在2024年发布的《短缺药品价格的风险管理操作指引》，短缺药如果要涨价，需要披露短缺的原因、挂网价历史变化情况、价格具体构成等等。显然，企业在成本上涨的情况下，无法实现盈利也是缺乏生产动力的客观原因。米内网创新力中心总经理谢立峰表示，市场急需一套预警及紧急预案，推出鼓励生产、物料协调、战略储备等配套措施。
在结束采访，挂掉记者电话的时候，菲菲妈妈说，“医院能否开一道口子，允许我们使用购买的安道生？我们愿意签署责任书，我知道，有的医院就是这么操作的”；可乐妈妈说，“理解企业的担心和处境，但也希望有关部门能关注到我们这个特殊的群体”。而目前还在生产的山西普德告诉记者，“企业也很着急，希望天气凉快了，产量可以再提高一点”，“省里也要求我们定期汇报生产的情况”。
距离芋头接受干细胞移植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说，已经考虑去和医生讨论可能的替代治疗方案了。
那些急需要用药的患者们，正在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