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韩国）的铁蹄踏入我国领土或火花溅到我方哪怕1毫米，朝鲜的边境武力将立即采取强有力的反制行动。”

当地时间10月6日，随着朝鲜外务省发布主题为“我们将更加坚决而明确地向最敌对的国家行使主权”的声明，“9·21”地雷爆炸事件导致的朝鲜半岛紧张局势，进一步升级。

此前一天，韩国军方刚刚公布对这起导致3名韩军官兵伤亡的地雷事件的正式调查结论，认定事件由朝鲜在半岛“非军事区”军事分界线以南埋设地雷引发。同日，韩军一改长期以来的“被动”，史上首次在“非军事区”内进行了排雷作战。多数分析认为，这正是朝鲜最新声明中的“铁蹄踏入我国领土”所针对的行动。

埋雷、触雷与排雷，一直是朝韩边境对抗的关键矛盾。最近两周，双方围绕韩军严重触雷伤亡事件的争论，让今年有所缓和的半岛局势迅速恶化。韩国总统李在明试图“模糊结案”却“里外不讨好”；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的妹妹金与正为此连续发声，宣称朝鲜将加强推进“边境要塞化”，“永远关闭边境来避免同韩国的任何接触，甚至野兽都不能进进出出”。

10月5日，韩军联合参谋本部召开简报会公布地雷爆炸事件调查结论。图/韩国媒体报道截图

开路小队遭遇血案

时间回到2026年9月21日上午，朝鲜半岛非军事区沿线天气晴好。在西部边界地带，代号为“飞龙部队”的韩国陆军第25师的一支18人精锐小队，正在树丛间清障。领队的是师搜索营营长赵清完中校。

对“飞龙部队”来说，这是一次额外增加的任务。去年年底以来，由于朝鲜向边境增兵推动“边界要塞化”，朝韩边界对抗有所增加，但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韩国总统李在明不断释放对朝接触信号，半岛局势整体上有所缓和，朝鲜导弹试验频率亦明显降低。

而且，今年前9个月，韩军统计的朝军50多次“越界”事件中，40多起都发生在东部边界的同一处争议地区。那里是韩陆军21师辖区。所以，陆军25师官兵的日常风险与压力没有友军那么大。

转折点是9月10日。最大在野党国民力量党在国会问政会上宣称，朝鲜在非军事区的韩方一侧“越界”埋设大量地雷，侵犯韩国主权，地点就在陆军25师的辖区内，而且多达6处。

这一情报未必准确，但韩军不能坐视不管：今年6月，“联合国军司令部”刚刚发布过一份情况说明，认定朝鲜近期的布雷行动都是在自己防区内的防御性作业。当时韩军就指“联合国军司令部”应加强现场核查。而现在，具体点位都在国会上被提出了。

9月21日，赵清完中校率领一支精英小队开始在边界地带清障通路，以便“联合国军司令部”的长官们在一周后进行实地考察。按照韩军说法，赵中校一行严格按照韩军地图，在韩方认定的军事分界线以南约10米处行进。

突然就是一声巨响。赵中校与两名士官负伤，其中两人伤势严重，经直升机紧急转运至后方，所幸没有人员死亡。自2015年8月朝鲜地雷造成两名韩军士兵受伤以来，这是朝韩边界十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地雷爆炸事件。

按照韩军的说法，展开事故调查后，搜索队还在赵中校触雷点的1米多范围内找出4颗尚未被触发的地雷。换言之，差一点点，这次地雷爆炸事件的后果还要严重很多。

谁的地雷？谁的责任？

发现整片雷区，也意味着那颗爆炸的地雷并非因暴雨冲来，而是被特意埋设在这里。韩方称，这批地雷的埋深约3厘米，涂有迷彩。赵中校的开路小队配备了地雷探测器，理论上可以发现这些地雷，专家认为可能是有树根、土壤等增加了探测难度，导致意外发生。

最初，韩军并未排除误触友军地雷的可能性。但非军事区内的朝鲜地雷和韩国地雷种类非常不同，韩军称在三名伤者的作战服上检测到了朝鲜树脂反步兵地雷的主要成分，现场发现的其他地雷也属此类。

韩军分析认为，这些地雷埋设于12个月以前。2023年底，金正恩首次将韩朝关系定性为“敌对的两国关系”。随后，朝鲜陆续开展多轮“边境要塞化”工程，包括布设新的铁丝网以及埋设地雷。韩军据此做出结论，并要求朝鲜方面道歉。

朝方对此反应强烈。金与正多次说，这是韩方“自导自演的闹剧”。朝鲜外务省10月6日的声明称，这是韩国军方“为抹黑纯粹是朝鲜行使主权的南部边境要塞化工程为‘军事侵犯’，企图加以拖延和阻止的阴险的妨碍活动，也是把自作自受的疑难事故责任转嫁于朝鲜，从中寻找出路的幼稚的不得已之计”。

值得注意的是，在韩军发布正式调查结论后，韩联社在配发的分析文章中也指出，在2015年的地雷爆炸事件中，朝方“挑衅行为明显，朝鲜军队来到非军事区南侧的（韩军）大门埋设地雷”，但这一次，“朝军在军事分界线以南针对韩军埋设地雷的证据相对薄弱”。

为何韩方也认为本次事件存在模糊之处？韩国执政党共同民主党东北亚和平合作委员会副委员长权起植近日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这起悲剧性事件的根源在于双方边界线不清晰，所以“即使（韩方认为）地雷是北制，也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是否具有攻击性意图”。

1953年朝鲜战争停战时，朝韩在军事地图上标示的战线上设立了1292个路标，这就是最初的“军事分界线”。然而，由于年久失修、灾难频仍，这些路标留存至今的只有约200个。

9月21日在分界线附近开路时，赵清完中校率领的小队是按照韩军军事地图上的“军事分界线”以南10米行进。问题是，现行韩军地图是2004年绘制的，而“联合国军司令部”目前确认的“军事分界线”是2016年重新绘制的，这两份地图本身就不一样。

韩军联合参谋本部情报分析部部长金成允在10月5日的调查结论简报会上坦言，韩军认为，朝军目前使用的朝方自己绘制的军事地图，上面的“军事分界线”大概是第三个版本。在过去的边界对抗中，韩军有观察到，朝军会在受到韩军警告射击后，对照自己的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是否越界。

金成允还说，过去确实发生过这种情况：双方发生边界对抗，韩军在事后核查时发现，1953年停战时的“军事分界线”路标，其实在韩军目前认定的“军事分界线”更南侧。

仍有很大转圜空间

根据停战协定，在“非军事区”己方区域内出于防御目的而布设地雷，并不违规。但近年来，随着朝鲜推动“边界要塞化”，韩军情报显示每天都有约7000名朝鲜士兵被部署到250公里长的“军事分界线”沿线，全线雷区、铁丝网、战术道路等建设已完成40%至60%，最“严重”的地区“侵入”韩方目前认定的“军事分界线”以南达20米。

一边是朝鲜士兵增加、雷区增多，一边是韩军也开始在边界执行“扫雷”等战术行动，双方的地图差异造成的风险正迅速升高。2025年11月，韩国国防部曾提议举行韩朝军事会谈，专门商讨“军事分界线”基线问题，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本次事件发生后，韩国国防部长姜信哲、统一部长郑东泳均表示，将继续推动相关军事会谈，只有解决“军事分界线”分歧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但在朝鲜方面看来，“军事分界线”是清晰的，一直在“挑衅”的是韩方。金正恩的妹妹、劳动党中央总务部长金与正10月2日在讲话中说：“韩国军方所说的我方军人‘越线’，是蓄谋已久的无理取闹”，“明确一下，我方军人从来没有越过边界线”，“这分明是无理找碴和挑衅。”

金与正还称，韩军“连肉眼也能确认的边界线都不能识别，分不清彼此领土，应该先想想，世人会怎么说他们的无能”。

“目前半岛局势的核心是朝鲜和美国的对话，朝鲜近期因为多重原因，外交军事地位提升，与韩国对话现阶段是朝鲜的次要问题。”权起植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但他表示，本届韩国政府的政策不会变，“李在明总统将继续为改善南北关系而努力，不会采取尹锡悦式的军事和敌对应对”。

地雷爆炸事件发生后，李在明在公开讲话中将事件称为“不可预见的意外”，并强调只有创造和平才能确保安全。虽然在支持率下降的背景下进一步被舆论指责为“软弱”，但李在明政府选择了审慎的应对措施。

2015年地雷爆炸事件后，韩国立刻恢复对朝鲜的宣传广播，并在6天内公布最终调查结论，指责朝鲜。而这一次，韩国军方花了两周多时间拿出一个有些“模糊”定性的结论，更没有采取重启广播等对朝鲜而言极为敏感的报复措施。韩联社称，这都是李在明方面在释放善意，强调自己的立场没有变、推动朝美对话的决心没有变。

有分析认为，无论本次地雷爆炸事件的原因为何，从根本上说，一旦相关各方在“非军事区”内部围绕“军事分界线”增加军事行动和军事存在，“非军事区”作为“没有军事存在的缓冲区”的作用就会被削弱，朝韩发生意外冲突的风险就会始终很高。

目前来看，李在明政府的反应未让局势“螺旋下坠”。朝鲜外务省在10月6日的声明中说“他们是否排除与我们无关的地雷，我们无须关心”，也表明朝鲜对韩军“史上首次”的扫雷行动保持克制，半岛局势仍有很大的转圜空间。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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