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靠无人机和人工智能软件起家的公司,突然要给核潜艇造零件。
2017年成立的美国国防科技公司Anduril宣布,将在巴尔的摩斯帕罗斯角投入37亿美元,建设一座名为“兵工厂2号”的造船厂。
厂区占地187英亩,建筑面积超过200万平方英尺,规模接近40个足球场。
Anduril公布的“兵工厂2号”规划图
美国海军还给出一份最高29亿美元的合同,但付款与产量直接挂钩。交不出货,成本就要由企业自己承担。
看上去,这是科技新贵突然闯进核潜艇行业;往深处看,它暴露的是美国潜艇工业已经拖不起了。
两艘订单只交一艘
2011-24年,美国海军一直按每年两艘的速度采购弗吉尼亚级核潜艇,这个目标却从未实现。2022年以后,实际年产量一直停在1.1-1.2艘。
买两艘的钱,只交一艘左右的货,这笔账越拖越难算。
更紧迫的是,老旧洛杉矶级潜艇的退役速度,已经快过新艇的服役速度。按目前趋势,到2030年,美国攻击型核潜艇可能缩减至46艘,而海军的正式需求为66艘,缺口整整20艘。
钱投入了,订单也没有少,产量却始终上不去。症结集中在人、供应链和设施。
造船厂缺少熟练工人,疫情后尤为突出。美国海军承认,焊工、管道工和原子能质量认证人员都不够,这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超过20年的低速生产,也让大量供应商退出或萎缩。如今超过75%的关键部件只有一家供应商能够生产,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生产线都可能停下来。再叠加基础设施老化,美国潜艇工业的困难早已超出单个船厂。
37亿美元押在新船厂
Anduril选择此时进场,赌的是未来十年美国潜艇工业必然要经历一次结构性改造。
它把新工厂称为“软件定义的造船厂”,准备以数字化管理和自动化产线改造传统流程。工厂布局也会重新设计,尽量缩短制造、装配、测试和集成之间的距离,让零部件更快地在车间内流转。
按Anduril的说法,新厂建成后每年可增加900万工时,相当于为弗吉尼亚级项目增加15%的产能。
斯帕罗斯角也为这笔投资增添了一层历史意味。这里在二战期间建造过自由轮,后来成为美国最大的钢铁厂之一。钢铁厂倒闭后,大片土地荒废至今。
在旧工业遗址上重建造船能力,故事很有吸引力,时间却很紧。新厂计划到2030年才初步投产,形成规模还要更晚。从现在算起还有4年多,潜艇零部件从首件下线到通过认证、真正装艇,中间仍有不少变数。
美国海军的潜艇缺口正在扩大,新工厂却要到2030年才起步,两条时间线并没有真正对上。
经验迁移也是一道硬门槛。Anduril在无人机和自主系统领域已经形成自己的方法,核潜艇零部件面对的却是深海高压和核反应堆极端环境,材料与工艺要求完全不同。
SUBSAFE认证标准极严。Anduril已在加州制造鱼雷发射管原型,这仍是开端。从发射管走到潜艇壳体分段,中间隔着庞大的技术、认证与制造跨度。
一个新玩家救不了旧体系
劳动力培养、供应链重建和老旧设施改造,都需要多年投入。美国海军、潜艇造船商和供应链企业都承认,从冷战后长期低速生产切换到高速建造模式,所需的努力被严重低估。
斯帕罗斯角的项目并非孤例。传统军工企业Leonardo DRS正在南卡罗来纳州建设一座1.2亿美元的工厂,专门组装哥伦比亚级潜艇推进设备。原因很直接:美国东海岸的造船劳动力池已经超负荷,只能把新工厂建到别处。
这说明美国潜艇工业缺的不是一家新公司,而是整个体系的重建。Anduril抢到的是重建中的一个位置,离“救世主”还很远。
Anduril一位高管说得很坦率:“Anduril不会造整艘潜艇,那不是我们的角色。我们的目标是成为主承包商供应链里关键的、并不断扩大的组成部分。”
这家公司接下的是“补链”的活,不是“造艇”的活。
产能压力还牵动着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协议。按计划,美国要在2030年代向澳大利亚出售3-5艘弗吉尼亚级潜艇,可美国海军自己的需求尚未满足。
澳大利亚前总理特恩布尔今年8月在一场听证会上公开质疑,美国核潜艇产能长期不足,在自身需求都无法满足的情况下,能否如期向澳大利亚交付,存在很大不确定性。澳大利亚甚至已把最初的“买新艇”计划改成“买二手”。
盟友对美国潜艇产能的信心,已经开始松动。
澳大利亚前总理 特恩布尔
Anduril赌的是,美国潜艇工业必须彻底改造,而自己能够成为改造过程中的重要供应商。赌赢了,它将从国防科技新贵走向真正的工业巨头;赌输了,37亿美元就可能成为一笔昂贵的学费。
斯帕罗斯角在二战期间造过自由轮,支撑过盟军海上运输线。如今,Anduril试图在同一片土地上重建造船能力。这个故事足够动人,工业产能却不会因为故事动人就自动回来。
美国能否把潜艇造出来、造得快、造得起,取决于整个工业体系的底子,而不是一家公司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