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0万户民营企业里,超过一半被家族牢牢攥在手里。中国百强家族企业创始人的平均年龄已经到了66岁,其中四分之一超过了70岁。
未来五到十年,大约300万家民营企业要面对同一个问题:这摊子,孩子接不接?
涉及到的财富规模,84万亿。这个数字大到什么程度?差不多相当于全国一整年的财政收入。
可麦肯锡的调研结果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中国民企里只有30%到40%的二代有明确的接班意愿,欧美这个数字是60%以上。
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简单骂年轻人不懂事,真正的问题在于:上一代人眼里的“江山”,在下一代眼里可能是一副甩不掉的枷锁。
而在所有不愿意接班的二代里,有一群人过得最拧巴,就是厂二代。
浙江美大的夏志生,85岁了还在为接班的事折腾。他创办的这家企业在集成灶行业是首家上市公司,巅峰时期年营收超过21亿,市占率超过20%。
儿子夏鼎,莫斯科国立大学经济学博士,接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后干了两年就走了;女儿夏兰接过总经理位置,四个月后也辞职了。
79岁的老爷子不得不重新出山救火。今年7月,夏志生卖掉了29.99%的股份,夏家持股从52.41%降到22.42%,彻底退出了绝对控股。
一个做了几十年的家族企业,最终没能等来“子承父业”这四个字。
我认为夏家的事儿不是孤例,它戳中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这批二代从小看着父母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干,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接班意味着什么。力帆的尹明善也是同一个剧本。
73岁把力帆推上A股,坐拥超过110亿资产,和子女沟通了不知道多少次,结果始终不理想。2019年他把25岁的孙女扶上位,不到一年力帆就走向了破产。
最终接盘力帆的李书福,自己也没把企业传给子女。站在旁观者视角来看,这已经不是某个家庭的烦恼了,而是一整代民营企业家共同面对的困局。
方太创始人茅理翔研究了二十年家族传承,归纳出家族矛盾、父不交权、子不愿接、两代分歧、企业下坡等十大难题,他自己的说法是“犹如十座大山压在我们企业家的身上”。
那这帮二代到底在想什么?《2025中国新生代企业家调研白皮书》的数据给了答案:超半数新生代企业家选择了自主创业,“个人成就”已经超过“家族责任”成为他们的核心驱动力,85.14%的人不愿意被贴上“富二代”的标签。
一个做快消的二代卓泽铃说得特别直白——“老板的女儿这个标签一直跟着我,我很难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种心理在二代群体里非常普遍。父辈白手起家,从零干到亿,那种成就感是实打实的。可二代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上,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就是败家子,这种“不能出错的一环”的窒息感,外人根本体会不到。
说得再狠一点,这帮年轻人不是不想干事,是不想活在父辈的影子里干事。
聊到这儿,得说说厂二代了。在所有不愿意接班的二代里,厂二代是最特殊的一群——他们不是不想接,是接过来发现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人干的活。
有人总结得特别到位:富二代继承的是钱,钱可以存银行、买理财,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干躺平吃利息;
但厂二代继承的是厂房、机器、库存、应收账款、每天必须发出的订单,还有两百号等着发工资的工人。
江浙沪有一批最不像富二代的人,他们不是没有钱,而是钱全压在工厂里。他们不是回来享受财富的,是回来接一套不能停机的经营系统,每日早八晚十日复一日地运转。
“厂二代+”社群的创始人王意本身就是一名厂二代,她观察到制造业这几年遭受了多重挑战——
成本上升、环保压力增大、技术创新需求迫切、国际贸易环境波动、供应链不稳定、产能过剩,每一拳都打在实体制造业身上。
这里面最要命的是“能力真空带”。老员工的数字化技能跟不上,新生代的工厂管理经验又不够,中间那层管理者青黄不接。
这些厂二代大多有海外留学背景,学的是金融、管理、设计,回到工厂发现父辈靠的是“市场销售渠道加人情关系”那一套,两代人的商业语言根本对不上。
晏鸿浩的经历在厂二代里很有代表性。他为了不和父辈的制药领域重合,自己跑去做绿色食品。
结果有一次和父亲做生意,发现从他那儿进货的价格比市场上其他家还贵,原因是父亲把基础原料、人工、包材每个环节都加了利润。同款包装瓶外面卖两毛多,父亲给他的供货价是三毛。
他说得更狠的是接手父亲旗下一家公司后,发现连亏了六年,最后直接把公司关了。他形容这段经历就是父辈在考自己,“但我把考卷撕了”。
这件事本质上暴露了一个核心问题:老一辈用经验主义做决策,年轻一代用数据和逻辑做判断,两套系统跑在同一家企业里,谁也说服不了谁。厂二代不是能力不行,是他们在父辈的企业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制造业的利润率持续下滑,父辈引以为傲的“低成本、大规模、快周转”三驾马车在数字时代遭遇了严峻挑战。说白了,厂二代接的不是一个能躺着赚钱的生意,而是一个需要脱胎换骨的烂摊子。
他们既要保住父辈打下来的客户关系和生产体系,又要在跨境电商、智能制造这些新赛道上找到突破口,还得应付两代人之间没完没了的理念冲突。这种“双重压力”让很多人选择干脆不接了。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也不是全无亮色。温州搞了一个“青蓝接力”工程,十年下来,重点民企的企二代接班意愿从2010年的20%左右一路攀升到了75%,已完成接班的企业里69%实现了营收增长,超过79%推进了转型创新。
浙江还出台了《促进年轻一代民营经济人士高素质成长教育培训规划(2026—2030年)》,把民企代际传承从“年度安排”升级成了“五年规划”,从部门工作上升为省级部署。
具体到个人,转型成功的案例也不少。
惠州惠东县做女鞋的“00后”厂二代小杰,在TikTok Shop上开店,一款在别的平台卖不动的豹纹平底鞋,四个月冲到日销千双,而他母亲在其他跨境电商平台做到日销百双花了半年。
义乌的毛赛妮从电商和品牌板块切入,十年精简了60%的类目,产值反而增长了3倍。这些案例让我判断一件事:厂二代不是不行,是得找到自己的打法。
他们天然懂互联网、懂新渠道、懂海外市场,父辈的供应链优势加上他们的数字化思维,一旦咬合上了,爆发力比从头创业强得多。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的高皓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他把中国民企的传承形容为“海啸”而不是“浪潮”,因为欧美国家的企业传承伴随着工业化进程渐进发生,历时两三百年,而中国是把西方漫长周期内的代际更替压缩在了短短几十年里集中爆发。
所以84万亿财富转移背后真正的命题,不是二代愿不愿意接班的问题,而是这一代年轻人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把父辈的产业重新做一遍。
我觉得答案已经在浮现了——不是拒绝传承,是拒绝复制。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活法,商业世界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