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天然气储气库,今年填得比过去十几年都慢。
9月18日,欧盟地下储气库填充率69.3%,去年同一天是81.2%。到9月22日,只往上挪到69.9%。数据出自欧洲天然气基础设施组织的库存统计,跟五年同期均值比低了将近16个百分点,2011年有记录以来同期最低。折算成气量,库里大约存着76.2亿立方米,比去年同期少13.4亿,也是2013年以来最低。
距11月1日还有40天,欧盟储气目标是90%。按眼下库存,要补上这20个百分点,平均每天得注入5527吉瓦时。过去七天,实际速度是每天3742吉瓦时。
储气库本身不产气。冬天用气高峰顶上来、管道和船跟不上趟的时候,靠的就是库里这部分往外抽。池子有多厚,决定了冷冬是价格难熬,还是供应出问题。
那个熟悉的问题又回来了——今冬会不会重演2022年。
我的判断是:2022年那一版重演不了。
主要的一个依据是,欧盟天然气需求已经比危机前低了大约17%。储气有法定填充目标,虽然今年从90%硬要求放宽成了一个更宽的区间,但规则还在。更根本的是,四年前是管道气一夜之间断供,气源没了。今年管道还在输,贵的只是价钱。
但另一版危机已经在演,换了个入口。过去从居民暖气片上来,这次从工厂的电费单上来。
同样是缺便宜能源,落在家庭账单上叫日子难过,落在工厂成本表上,倒逼产能搬走。
储气库是个存量概念。它记的不是今天买了多少气,是过去几个月攒下了多少。攒气有季节性,夏天便宜就多注,冬天紧张就往外抽,留给补库的窗口本来就只有夏天这几个月。今年补充得慢,一部分原因是欧洲在跟亚洲抢同一批液化天然气船,谁出价高船就往谁那边开;另一部分原因是夏季高温,六七月欧洲经历了一轮高温,制冷用电把电价顶上去,注气在经济上更不划算。
气价的事讲了很多年,变化落在电价上。9月10日,欧洲基准天然气价格摸到每兆瓦时82.05欧元,是2022年12月以来最高点,同一天折算下来一度超过每千立方米1000美元。
电解铝最能说明问题。按国际铝业协会统计,炼一吨原铝要耗14到15兆瓦时电。按欧洲铝业协会算法,电费一般占原铝生产成本四成上下。这个行业选址从来不看风景,只看电。
欧洲的电有多贵,横比一下就清楚。同样是9月10日,欧洲基准气价折成美元大约每百万英热28美元,美国Henry Hub只有2.8美元上下,差了将近十倍。欧洲电力市场按边际定价,成本最高的那台机组说了算,而天然气发电经常就是那一台。气价的差距会原封不动地走进炼铝的炉子。
账算不过来,工厂就用脚投票。
荷兰Aldel从2021年停产至今。黑山KAP冶炼厂、德国Speira的Rheinwerk厂区,都在2023年关停。欧盟原铝产量从2005年290万吨降到2025年120万吨,二十年少了将近六成。2021到2023那三年里,接近一半的欧盟原铝产能被削减或者永久关闭。
更值得看的是那些重新开起来的炉子。
电解铝的炉子和电灯不一样,不能随停随开。一列电解槽冷下来,重新启动费时费力,设备损耗和额外电耗都得自己扛。停产在这门生意里接近单向,肯花大代价把炉子再点起来的,都有各自的理由。
斯洛伐克Slovalco在2023年初全线关停,今年8月底重新点火,先启动226台电解槽里的100台,对应年产能7.5万吨,满产是17.5万吨。企业投进去1亿欧元,换来一套新的间接碳成本补偿机制,外加一份十年期电力供应合同。西班牙San Ciprián厂设计产能22.8万吨,2021年因电价削减产量,如今恢复到接近满产,撑住它的是锁到2027年的电力对冲。
这些炉子能重新点起来,靠的是电价先被锁住。
上游吃紧,最后走到下游的报价单上。德国北部交付的铝坯溢价,从2月底每吨560到600美元涨到5月底1175到1250美元,三个月翻了一倍,回到2022年能源危机时高位。德国再生铝产量一季度同比降了3%,公开说法很直白——能源账单高、利润被挤压、下游需求偏弱。
欧盟委员会今年5月曾表示,能源供应没有迫在眉睫的风险,要盯的是全球价格大幅波动。挪威国家石油公司判断11月初库存能到75%左右。牛津经济研究院的说法是,局面在变得严肃,但离灾难还很远。按这些口径看,这一轮更像周期里的紧张,不是结构上补不回来的缺口。
把视线拉回来。全球铝这块的紧,最后靠谁平衡?中国是全球最大电解铝生产国,海外一部分冶炼产能减下去之后,市场对中国铝材和铝制品的依赖比过去更重。背后是能源结构——火电、水电、风电、光伏、核电多线并行,工业用电价格长期稳在一个可预期的区间。对电费占四成的生意来说,电价可预期有时候比电价便宜更值钱。这也是这一轮产能重新排布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线索。
总结一下,今年冬天,欧洲的暖气大概率不会断。先停下来的,是那些算不过账的生产线。
上一次冻的是屋子里的人,这一次冻的是工厂的成本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