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几年,中欧班列主要走【北线】。线路穿过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最终抵达波兰。这条路线稳定好用,来回货量均衡,是中欧陆路贸易的主力。
2022年之后,地缘环境变化,传统北线通道的不确定性大幅增加,很多欧洲企业不敢再单一依赖这条线路。为了摆脱单一通道依赖,中国必须开出一条不经过俄罗斯的备选路线,【跨里海运输走廊】就被推向了前台。
这条全新的绕行路线,从中国出发,过哈萨克斯坦,到里海边的阿克套港,坐船到阿塞拜疆巴库,再经格鲁吉亚和土耳其进欧洲。
作为中国绕开俄罗斯的关键战略通道,这条线路被多国寄予厚望,全球资本和各国基建投入都在加码。
欧盟投入120亿欧元布局中间走廊,世界银行提供8.46亿美元项目担保,目标是到2030年把货运量翻3倍,运输时间减半。沿线国家全部开启港口扩建,哈萨克斯坦和阿塞拜疆都在提升港口吞吐能力。
国内投入同样很大,连云港控股拿下阿克套港枢纽51%股权,一期工程早已投产运营。今年以来,中欧班列南通道通行量突破600列,同比暴涨82%,前8个月跨里海走廊货运量同比上涨11%。
从公开数据看,这条新通道发展速度很快。但背后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致命问题,战略布局完全正确,但商业运营至今没有闭环。最明显的漏洞,就是严重的回程空箱问题。
2026年前8个月,跨里海走廊运了53000多个标准箱,增长数据向好,但双向运输数据的差距极其悬殊。东向西出境货运量42000多个标准箱,西向东返程货运量仅有10000个标准箱。每四个满载货物去往欧洲的集装箱,只有一个能拉货回来,剩余全部空箱返程。
没有回程货,物流企业跑返程线路就是白跑。跨境物流的成本是固定的,不管车厢有没有货,铁路维护,车辆调度,人员安排这些所有基础开销都不会少。
以前传统北线通道能赚钱,是因为终点是德国和荷兰这些工业大国。欧洲有大量商品可以出口到中国,回程货有来源,去程成本可以分摊一部分。而跨里海走廊绕开了俄罗斯,也直接避开了西欧核心货源地。
线路途经的土耳其,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对华出口的工业商品体量极小,无法匹配中国庞大的出口货量。贸易失衡,是空箱问题的根本原因。
行业现在只能靠降价保命,推出了大幅关税优惠。黑海至中国的载货集装箱直接五折,土耳其至中亚货运低至六七折。正常市场价格拉不到回程货,得靠打折才能勉强凑数,完全没法自主运营。
整条线路里,唯一能解决回程货问题的国家只有土耳其。土耳其是线路西端唯一具备完整工业产能的国家,自称“欧洲制造业大国”,本身有不少工业品可以出口到中国和中亚。地理位置又刚好在通道末端,可以直接对接铁路和里海轮渡,是最合适的回程货源地。
目前国内已经在试水双向运输。今年4月,满载土耳其家电的班列,全程走跨里海走廊入境中国,顺利抵达成都,打通了南通道返程与国内东向班列的衔接链路。5月,中土两家物流企业再度开行定制回程班列,完整跑通全程线路。经过不断优化,南通道中土跨境运输时效已经压缩到15天。
一系列落地动作,证明这条线路可以跑通双向货运,并非无解的死局。但试水成功不代表商业成熟,目前西行班列几乎每天常态化发车,土耳其返程班列一个月只有几趟,频次极低。少量测试订单改变不了整条线路空箱率过高的现状。
价格,时效,稳定性都跟不上,暂时撑不起整条走廊的商业运转。
明明这条走廊空箱严重,一直在亏钱运营,为什么中国还要不断投入扩建港口,搭建配套系统?因为我们现阶段核心目标不是商业回报,而是把通道能力先建起来,降低对单一线路的依赖。现在所有投入都是在补齐硬件短板。
不过,要想富,总要先投钱修路。有了路,才能吸引来投资在道路两边聚集。
国内企业入股改造阿克套港,新增铁路装卸工位,留出足够箱区,提高港口处理货物的能力。同时联合沿线国家铁路和国内航运企业,打通多个港口和场站的联动运输,让整条线路衔接更顺畅。
之前跨境运输最大的麻烦,是每过一个国家,换一次运输方式,就要换一套单据,流程繁琐,速度慢。国内现在推行一单制,全程一张单据走到底,不用反复换单,省下不少时间。
另外国内搭建了全程追踪系统,从国内发车,口岸过关,海上轮渡,境外转运,所有环节都能实时查到,解决了以前线路混乱,时效不稳定的问题。
但花钱改造港口,搭建系统,都只能完善通路硬件。能有多少货物来回,只能慢慢培养贸易往来。
站在地缘安全角度,跨里海走廊的价值无可替代。我们需要摆脱对单一俄线通道的依赖,欧洲希望手上多一条运输选择,沿线国家也想靠过境货物获得收益。各方的战略诉求高度契合,长期布局价值没有任何争议。
但从商业层面看,这条通道目前完全不具备独立盈利能力。现在的高运量靠的是各地的政策扶持,财政补贴以及任务导向。大量空箱折返,拉高了整体物流成本。多出的成本最后还是国内外贸企业和市场承担。
港口改造,船只更新,培育贸易货源都需要时间,土耳其返程班次,港口清淤还有扩充运输船只这些工作都在推进。现阶段依旧处在大量投入的起步阶段。
跨里海走廊是一条已经打通,正在成长的战略要道,却不是一条成熟,盈利,可以自主运转的商业通道。战略布局已经落地,商业闭环仍未完成,这也是新通道崛起必经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