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测工作室 朱轩 吴琪
“马上测”工作室记者近日卧底参与一场充场兼职活动，实录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跨行业租场、雇人造假会议的流程：首先雇用兼职人员在指定地点集合、拍照，随后进入一家牙科诊所的会议室，分成两路，一路人扮演圆桌会议参与者，一路人扮演宣讲会听众；此后又再次换装，来到另外一个会议室假装开会、听讲。
在兼职过程中，佩戴“平安人寿”工牌的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让兼职人员进行了签到和信息填写，并全程拍照记录了“会议”现场照片。对于这些照片的用途，他们称不会公开，仅用于报销。
对此，有律师告诉澎湃新闻，保险公司雇用充场人员摆拍虚假会议场景用于内部报销，属于弄虚作假行为。依据保险法，保险机构不得编制虚假资料、虚构业务套取费用，监管部门可对该机构作出责令改正、罚款等行政处罚 。
保险公司凑人撑场面，
造假会议画面称系“报销用”
“招聘20名充场人员，工作内容简单配合拍摄合照，薪资30元，工作时长半小时，要求年龄25至40岁、自备一件外套。”近日，“马上测”工作室注意到兼职群一则充场兼职招聘，报名后一探究竟。
按照约定时间，记者抵达指定写字楼楼下，现场的兼职人员已集合，等候统一安排。领队告诉我们，本次工作中，大家只需充当临时“演员”，假装是企业的参会人员，纯粹为了充场，配合拍摄会议场景照片。
清点完人数并拍摄合照后，领队带领二十余名充场人员统一转场，进入上海市曹杨路地铁站附近一家私营口腔诊所大楼内。记者现场发现，这家口腔诊所仅为场地出租方，组织拍摄、安排流程的人员，均佩戴着“平安人寿”的工作牌。
进入诊所会议室后，工作人员逐一清点人数、核对到场人员信息，并现场将二十名充场人员分为两组，分工配合：一组人员围坐长条会议桌，假装是集中参会、听讲记录的员工；另一组十人围坐圆桌，假装参与交流研讨。
除了摆拍之外，本次活动还设置了签到环节。分组就位后，现场工作人员要求所有充场人员扫码完成签到操作。记者发现，现场两个二维码均归属“平安人寿”体系，其中签到页面设置强制必填项，姓名、性别、手机号码必须完整填写，无跳过、取消入口，不填报完整个人信息，无法完成签到流程。
完成信息填报、扫码操作后，佩戴有“平安人寿”工牌的工作人员摆放好电脑，打开PPT宣讲的界面，面对听众摆好姿势，由另外一名工作人员多角度、全方位拍摄“会议照片”。
第一组拍摄结束后，工作人员带领全员前往二楼另一间会议室，二次换场摆拍。两名工作人员相互客串摄像、现场统筹，充场人员则更换外套、再次配合摆拍。
整场拍摄结束后，记者现场追问这些疑似“平安人寿”的工作人员：这些会议照片，具体用途是什么？一位工作人员承诺，这些照片不用于对外宣传，也不用于推广，仅用于公司内部走账报销使用，不会泄露、公开画面。
类似造假会议材料，用于套取资金的情况，此前也曾有发生。
据湖北银保监局2022年9月28日发布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鄂银保监罚决字〔2022〕37号），2019年，平安人寿湖北分公司以会议费名义列支6笔费用共计28.65万元。经查，上述列支6笔会议费实际并未发生，套取资金由银保部用于日常维护客户及公司举办年会等开支。
该决定书称，上述“编制虚假资料”行为，违反了保险法第八十六条“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保险监督管理机构的规定，报送有关报告、报表、文件和资料。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报告、财务会计报告、精算报告、合规报告及其他有关报告、报表、文件和资料必须如实记录保险业务事项，不得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和重大遗漏”的规定，根据保险法第一百七十条“违反本法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责令改正，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可以限制其业务范围、责令停止接受新业务或者吊销业务许可证：（一）编制或者提供虚假的报告、报表、文件、资料的”规定，我局决定对平安人寿湖北分公司予以罚款15万元的行政处罚。
律师：如属弄虚作假行为，
监管部门可进行相应处罚
针对前述情况，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保险公司雇用充场人员摆拍虚假会议场景，用于内部报销属于弄虚作假行为。依据保险法，保险机构不得编制虚假资料、虚构业务套取费用，监管部门可对该机构作出责令改正、罚款等行政处罚 。如果借助虚假照片虚构会议成本、套取公司经费，金额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相关责任人还涉嫌职务侵占；即便尚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内部也可对涉事员工追责。场地提供方口腔诊所，若明知对方摆拍虚假会议仍提供场地，也存在协助违规的风险。
他表示，本次活动强制兼职人员扫码提交姓名、手机号，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中的合法、正当、必要原则 。摆拍充场半小时兼职，结算报酬并不需要收集大量实名信息，更不能以参加活动作为条件强制索取个人信息。即便工作人员称照片信息仅用于内部报销，也不能成为强制收集个人信息的合法理由。参与者可以留存现场录音、截图、兼职报名记录，向网信部门、12377网信举报平台投诉，要求机构删除个人信息；如发生信息泄露，可提起民事诉讼主张停止侵害。
赵良善建议，该类虚假摆拍套取费用的行为，行政监管层面国家金融监督管理部门可受理举报，对保险公司开展核查，查实后予以行业处罚。摆拍的照片属于虚假业务凭证，不得作为财务报销依据。充场兼职人员本身一般不承担行政、刑事责任，但应当提高警惕，不要参与企业虚构会议、虚构业务的摆拍活动，避免间接协助企业造假，卷入后续调查。
他指出，现实中不少企业通过临时充场摆拍，制造会议火爆的假象，用于内部报销、业绩留痕等，属于行业隐形乱象。企业财务报销应当基于真实发生的业务，不能依靠摆拍照片虚构参会规模。保险机构内部财务、合规风控应当发挥把关作用，对会议材料真实性进行核验，不能仅凭摆拍照片就完成费用核销。
而对普通兼职参与者而言，参与充场兼职要分清活动性质，遇到强制索要姓名、手机号等非必要个人信息，有权拒绝提交。一旦发现企业摆拍造假套取经费，可向对应企业纪检、财务以及行业监管部门提供线索，维护市场正常经营秩序。